前传篇(含晏昭篇)·一 寒门

去年春恨却来时 庐隐 2267 字 6个月前

一开始,成济见自己较于齐邕又高又壮,便自诩为大哥,对齐邕格外照顾。然而不久后,二人论到年纪,才知齐邕竟要比龙凤胎大上一个月,成济心中诧异,这才不情愿地改口唤对方为大哥。

不过,成济与齐邕仍算是一见如故,二人时常于夜晚探讨在书院和酒楼里的所见所闻,感叹时世艰难,成安与齐徽也会在一旁静静听着,时不时流露出赞许之意。

直到有一夜,成安对齐邕说道,“齐大哥,你教我读书写字吧,可以吗?”

齐邕一怔,看向明眸皓齿、温柔体贴的表妹,他心里似被雾蒙上似的,说不出半个不字,只是点了点头,“好。”

成济不甘落后,便也向齐邕讨教,齐邕又把妹妹拉了进来,于是兄妹四人常在深夜学习,齐邕是他们三人的老师。

日子就在这般清贫却温馨的节奏中缓缓流淌,苦涩的生活里,仿佛也透进了些许微光,照亮着彼此依靠的身影。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并未能持续太久。崇启二十四年的春天,一场无妄之灾骤然降临。

金陵官府负责押运的一批上贡给朝廷的珍贵绸缎在途中遗失,上头震怒,严令追查。

小主,

官场之中,推诿塞责本是常事,几番拉扯倾轧之下,这丢失贡品的弥天大罪,竟落到了官职卑微、又无背景靠山的舅舅头上。

不过须臾之间,如狼似虎的衙役便冲入家中,抄没了本就微薄的家产,将哀呼辩白的舅舅强行锁拿,投入了大狱。

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舅母当即病倒,几个年幼的弟妹吓得啼哭不止。

齐邕与成济二人心急如焚,四处奔走。成济凭着一股莽撞的血气,求告于父亲旧日同僚,甚至想闯入府衙陈情,却屡屡被驱赶呵斥,连门槛都迈不进。

齐邕更冷静些,熬夜书写诉状,又想着变卖自己抄书所能换得的一切,甚至恳求书院先生能代为说话。

但二人人微言轻,所有的努力在庞大的官僚体制和既定的罪责面前,都如同石沉大海,掀不起一丝波澜。

舅舅在狱中受了刑,又急又气,加上本就清贫体弱,没熬过几天,便含冤带恨,溘然长逝。

天空阴沉,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成济、齐邕和成安三人,租了一辆破旧的板车,沉默地前往狱中接收舅舅的遗体。

雨水冰冷地打在他们的身上、脸上,与滚烫的泪水混合在一起。

成济看着父亲苍白消瘦、带着伤痕的遗容,身体颤抖着,猛地一拳砸在车板上,木刺扎入手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这是什么世道!什么朝廷!”

他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雨幕嘶声怒吼,不甘与愤懑宣之于口,

“清廉勤恳得不到好报,奸猾推诿者却安享富贵!我爹一生谨小慎微,何曾做过半点亏心事?竟落得如此下场!凭什么?凭什么!”

成济跪在地上,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分不清是雨是泪。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为爹爹洗刷这冤屈!要让那些昏官污吏付出代价!”

齐邕与成安扶住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成济,二人脸色同样苍白,嘴唇紧抿。

齐邕低声对成济,也像对自己说,“成济,先让舅舅回家,这个仇,我们记下了。”

成安则一直默默垂泪,用一块旧布仔细地、轻柔地擦拭着父亲脸上的污渍和雨水。

大雨依旧滂沱,三个少年人拖着沉重的板车,一步一步,艰难地行走在泥泞的街道上,车轱辘发出吱呀的哀鸣。

舅母自那时起便一病不起,终日缠绵病榻,靠着一点稀薄的药汤吊着性命。成济不再去酒楼打杂,而是去了更远更苦的码头扛包,就为了那多几文的工钱,常常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带着一身疲惫和寒气回来。齐邕除了抄书,也开始替人代写书信,甚至帮着殓房记录文书——那种旁人嫌晦气不肯干的活计,只因为酬劳稍微多些。

家里的几个弟妹,都还年幼,不懂世事艰难,只知道饿,时常围着灶台哭闹。往日还有些乡邻接济,如今这光景,谁家也没有余粮,整个金陵城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朝廷的赋税不曾减免,反而因边疆战事吃紧又加了新饷,官吏催逼如狼似虎。外面流传着更多地方遭了灾的消息,旱的旱,涝的涝,易子而食已非奇闻,真正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这个冬天格外的冷,家里的存粮早已见底,最后几个铜板也换了糙米,熬成照得见人影的薄粥,先紧着病中的舅母和最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