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轻,轻到像松烟墨在宣纸上洇开。
沈映月把针从绣绷上拔下来,刺进那张纸条的纸角。针尖穿透纸面,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纸角多了一个针孔。她把它收进怀里。
“三个名字。刘若愚、刘福、沈怀瑾。三个人,三条路。一条是网,一条是针,一条是线。网收紧了,针还在。针穿过去了,线就在。”
她把绣绷举起来,对着灯光。三个针孔在光里连成一条线。
五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山河在,根就在。”沈怀瑾的根在苏州织造府,他的手被挑断了,根还在。他用嘴叼着笔,把根绣进了白绢里。
“你父亲的手筋被挑断的那天,他在织什么?”
沈映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绣绷。“他在织一件龙袍。皇上定的,要赶在中秋之前送到宫里。他被挑断手筋的时候,龙袍还差最后一只龙爪。五爪龙,他织了四只。第五只织了一半。”
她把绣绷放在桌上,从针线盒最底层抽出一小截断线。线是金线,捻金箔裹丝,明黄色。是宫里御用的龙袍金线。
“他把这截断线藏在针线盒最底下。他说,等女儿出嫁的时候,用这截线绣嫁衣。”
林远接过金线。线很细,比头发还细。捻金箔的接口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是织的时候断的,是被扯断的。他父亲被挑断手筋的时候,手猛地收紧,把这根线扯断了。
“你父亲的手——断的时候,疼吗?”
沈映月把金线从林远手里拿回来,缠在自己的无名指上。一圈,两圈,三圈。金线在灯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他没说疼。他说——‘月儿,金线断了,还能接。手断了,也能接。接不上的是手艺。手艺在心里,不在手上。’”
她把金线从手指上解下来,放回针线盒。“他死了。手艺还在。刘若愚偷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