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真正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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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琰猛然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将矮几上的茶盏带得晃了一下,茶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深色的木面上,洇出几点深褐色的圆痕。

可他顾不上去擦,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南宫春雨的脸,像是要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你在开玩笑的痕迹来。

他找不到。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为少见的失控,母后不是外公的女儿吗?幼时我们常在凤清宫听母后讲起外公教导她的往事——

具体的内情我也未能尽知。南宫春雨摇了摇头,面上的神色也郑重起来,我只能确定一件事——母后的确不是外公的亲生女儿,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很少,连皇兄他呢也不知道,我也是后来才无意中得知的。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偏向窗外,像是又想起了那些很久以前的旧事:那年,我去凤清宫找母后,本是想着从她那里打探大哥的下一步动作,可到了凤清宫外,却无意间听到父皇与母后在说话,父皇提到了琅琊王氏想要母后认祖归宗的事,我站在屏风后面,一个字都没敢漏。就是从那天起,我知道了母后并非沈家亲生,而是琅琊王氏的血脉。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南宫琰身上: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我便时常借着游山玩水的由头离京,去琅琊山拜见那位素未谋面的舅舅,一来二去走得多了,便也渐渐看清了琅琊王氏的底蕴——他们看似退出了京城,可在大辰的根基深得连我都看不透。

南宫琰慢慢坐了回去,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像是整个人被那番话压得沉了几寸,他望着矮几上那盏被他溅翻的茶汤,茶水正沿着木面的纹路缓缓洇开,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那皇兄后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喉咙才继续问下去,后来又是为什么放弃了?

南宫春雨听到这个问题,面上的神色忽然松了下来,像是一块绷了许久的冰面化开了一道缝。

他的嘴角重新弯了起来,那个笑意与方才不同,带着一种极深的、近乎于温柔的东西。

说起来,他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因为小十六。

十六?南宫琰愣住了。

南宫春雨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声音变得悠远了些:算起来,为兄算是接触小十六最早、也最久的,一开始,我只是看着父皇与母后对小十六疼爱有加,便想着将他拉到我自己的阵营里来。一来可以借父皇母后对他的宠爱替我做事,二来即便夺嫡失败,父皇母后看在十六的份上,也会饶我一命。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叹然:可我没有想到——我没有将他拉到我的阵营里来,反倒被他说服了。

南宫琰听到这里,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在御花园的凉亭之中,他们五人相约的场景。

想到这,南宫琰不由得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南宫春雨见状,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将话题拉回了正事上:为兄说这些陈年旧事,并非为了诉旧。我是想告诉你,我们真正的敌人一直没有现出真身。王启龙是一头善于隐藏的老虎,他藏在暗处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快忘记了他的存在。可老虎终究是老虎,他一旦亮出爪子来,便不会只是挠个痒痒那么简单。

南宫琰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八哥的意思是——这次的赤霄谣言,也是王启龙的手笔?

南宫春雨点了点头:如今,除了琅琊王氏,其余各大世家皆被皇兄与十六摧毁殆尽,林维舟的党羽被连根拔起,云梦泽的据点被龙骧军踏平,王家在大辰的暗线也被这一战搅得不得不暴露出来,王启龙这个时候发难,也是无奈之举,而且他……

他只有一种手段。南宫琰接过了话,声音冷得像淬了霜,联合外敌。

不错。南宫春雨的目光与他对上,那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沉甸甸的忧虑,这也是我今日为何在此拦住你的原因,南境不能没有你,起码在小十六醒过来之前不能。我已经借助蛛网传信给其余几位兄弟,让他们各自驻守边境,万不可懈怠,至于你——按你的性子,即便我给你传信,让你不要进京,你也必定不会听。所以今晚我亲自在此等你。

南宫琰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将矮几上的灯焰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望着对面那个比自己年长了几岁的兄长,看着他鬓边那几丝在烛火下格外分明的银发,心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是皇兄那边……他开口,声音有些干。

这你无须担心。南宫春雨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扬州城这边的事我已经安排妥当了,明日一早,会有我的人接手你在扬州留下的一切痕迹,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换船北上了,至于京城——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南宫琰,眼底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坚定:为兄替你去。

南宫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南宫春雨抬手止住了,兄弟二人隔着矮几对望了片刻,谁都没有再开口,舱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在两人之间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终于,南宫琰缓缓点了点头。

那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带着一种交托了重负之后的松快,也带着一种对兄长的、不曾明言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