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春雨提着茶壶给他斟了一盏茶,褐色的茶汤从壶口倾出,带着一缕清冽的香气注入盏中,水面微微打着旋儿。他放下壶,将茶盏往南宫琰面前推了推:好。毕竟这扬州城可是咱们大辰不多的繁华胜地,商贾云集,文士往来,酒肆茶楼里的热闹从早到晚没个停歇。为兄住在此处,倒是有一种在京城时从不曾有过的纨绔滋味——晨起听曲,午后赏花,傍晚对着运河数过往的船只,日子过得不亦乐乎。
南宫琰被他这副自嘲的口气逗乐了,不由得笑出声来:哈哈,我那不比皇兄,不过也是逍遥自在。云州虽然比不得扬州繁华,可胜在天高水阔,策马一日能跑出百里地去,沿途芦苇连天、白鹭成群,比起京城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不知畅快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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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春雨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搁下。
那一抹笑意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便慢慢收了回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底下的礁石。
他的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盏还在微微冒热气的茶汤表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极重的话,又像是在给自己做什么准备。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与南宫琰对上,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十一,其实当年驻守边境的应当是我。
南宫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来看着对面的兄长,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尽,眼底却已经有了几分认真的颜色:皇兄?
南宫春雨靠回身后的木壁上,双手交握搁在膝上,目光微微抬起来,越过南宫琰的肩头,望向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河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情,可那语气里的分量,却一点都没减轻:当年有心夺嫡的,不只有你们几个。还有我。
南宫琰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
甚至,南宫春雨微微翘了一下嘴角,那个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藏了许多年终于能说出口的松快,与你们几个相比,我的野心要更大。
南宫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回了矮几上,整个人像一棵被风按住树冠的松,静静地听着。
南宫春雨便接着说下去:当年你们五个——大哥、二哥、五哥明着斗,你与十二弟暗中积蓄力量,你们各有人脉,各有底牌,都觉得自己的胜算最大。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我手里的底牌,在那时远超你们所有人。
他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南宫琰面上,那双平日里温和从容的眼睛,此刻深处翻涌着一层极为复杂的光,像是在回望一段早就翻过去的旧页,却仍能感受到那些纸页边缘的锋利。
南宫琰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拢了一下。他知道八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他,也没有骗他的必要。
那么多年过去,夺嫡的事早已尘埃落定,皇兄也已经登基坐稳了江山,他们这些当年的竞争者也都各有各的位置。
南宫春雨如今将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讲,必定不是为了炫耀当年的手段,而是有更重的后话。
南宫春雨似乎也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十一,你知道世家背后真正的操控者是谁吗?
南宫琰微微一愣,眉心缓缓蹙起:不是林太傅他们吗?
南宫春雨轻轻摇了摇头:林维舟不过是那人推到世人面前的一个傀儡,世家大族的利益交织百年,层层叠叠的关系网远比你我看到的那一层面复杂得多,林维舟在朝中虽有权势,能调动各大家族的力量,可他还远不到能够统摄全局的地步。
那是谁?南宫琰的声音低了下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南宫春雨缓缓吐出四个字:琅琊王氏。
舱房内安静了一瞬,河面上远远传来一声船工的号子声,隔着窗板传进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南宫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琅琊王氏?王启元?他当时不是已经被皇兄跟十六抓起来了吗?而且琅琊王氏大部分族人退出京城多年,王家家主王启龙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在琅琊山中读书养花,不管世间事,怎么可能是他们?
你说得不错,琅琊王氏的确将大部分族人撤出了京城,回归琅琊故里。南宫春雨端起茶盏,指尖沿着盏沿轻轻转了一圈,没有喝,又放下了,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们用来迷惑世人的手段呢?
南宫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被南宫春雨接下去的话堵了回去:更何况,琅琊王氏可是父皇的从龙功臣,当年父皇夺嫡时,王家倾全族之力相助,出了钱、出了人、出了粮,连父皇自己都说过,若无琅琊王氏,便无他今日的江山,你觉得——这样的家族,会如此轻易地便抛弃他们在朝堂上经营了数十年的所有利益?
南宫琰沉默下去。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盏已经半凉的茶汤上,水面映着窗外漏进来的一小片天光,微微晃动。
他脑中飞速地转着,把所有关于琅琊王氏的记忆翻出来过了一遍——王启龙的做派、王家在朝中的遗泽、那些看似已经退出中枢却仍然在各个关节处若有若无地存在的影子……越往下想,他的眉心便拧得越紧。
南宫春雨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已经开始往深处想了,便又补了一句:十一,你可知道,琅琊王氏家主除了是从龙功臣之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一个足以震惊整个大辰的身份。
南宫琰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困惑:另外一个身份?
南宫春雨点了点头,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风听了去的事:王启龙,其实是母后的兄长,亲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