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是大辅吗?大杨上周寄的证明我们收到了,”电话那头的民警嗓门洪亮,“本来想告诉你,我们又给你补寄了一份新的,昨天应该到了,你收到没?”
大辅愣住了,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汗水浸湿的旧证明,突然想起今早收发室大陈塞给他一个牛皮纸信,他随手塞进了抽屉。
“我……我这就去看!”他拔腿冲向收发室,回来时手里捏着一个崭新的信——里面的证明字迹周正,红章鲜艳得像朵花。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大耿笑得直拍桌:“差点让我们白担心一场!”
大婉却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今天周五,大红他娘下周一才回来,咱们明天去保卫科试试?说不定临时值班的人能通融。”
周六的保卫科空无一人,只有灰白铁门上贴着“休息日不办公”的告示。大杨正准备打电话给大扁主任,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形从楼梯拐角走出来——是大红他娘,穿着红色的连衣裙,脸上还带着新婚的红晕。
“大红他娘?你怎么回来了?”大婉惊讶地问。大红他娘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喜糖:“回来拿点东西,顺便把攒了半个月的文件处理一下。你们是来办保卫证的吧?材料给我,现在就能办。”
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大红他娘身后织成一道金色的光晕。大杨、大耿、大婉、大辅并排站着,看着大红他娘熟练地在电脑上录入信息,打印机鼓鼓作响,吐出四张崭新的保卫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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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拿好,”大红他娘把证件递过来,“以后有事儿直接打电话,别自己着急。”
走出办公楼时,大耿突然提议:“中午我请客!庆祝咱们‘保卫’顺利换证!”大杨笑着捶了他一下:“什么保卫,明明是‘换证保卫’!”四个人的笑声混着萧瑟,惊飞了枝头的麻雀,金黄的槟榔树叶落在他们的新证件上,像一枚枚温暖的印章。
大辅低头摸着证件上自己的照片,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辗转反侧的“麻烦”,原来只要身边有这些人,就都变成了笑着就能跨过去的坎。而那张崭新的保卫证上,似乎不仅印着他的名字,还印着这个秋天,四个普通人之间,比证件更坚固的东西。
大红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把他娘的身形投在墙上,像片揉皱的红布。大红他娘是大玲的亲戚,正拿烙铁熨烫那件绛色灯芯绒罩衣,铁熨斗烙在布料上的声,和院外传来的鞭炮碎屑落地声混在一起。
明穿这件去领证。她忽然开口,烙铁尖在罩衣第二颗盘扣上顿了顿,你大扁主任托人说好了,新户口本上能把临时工正式工大红捏着柴禾的手猛一收紧,木刺扎进掌心。他想起三天前大扁主任亲戚送来的彩礼——半扇猪肉挂在院里老槟榔树上,油水滴在石板上,裹成深色的圈。
夜饭时大扁主任亲戚大似带来的酒气还没散尽,那人穿着簇新的蓝布中山装,袖口别着的钢笔在煤油灯底下光。大红扒拉着碗里的高粱米饭,听见大似拍着桌说:咱这亲戚做得值!我那亲戚大扁主任在派出所管户籍,一句话的事。往大红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肉皮上的红酱汁沾在瓷碗沿,像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天白时,大红在院角柴房发现那只掉毛的鹅。它缩在柴火堆里,翅膀底下护着三颗没来得及孵的蛋,蛋壳上还沾着他娘纳鞋底时剪下来的线头。大红想起昨天大似走时,他娘往他布袋里塞了这只鹅,说给派出所的同志炖汤补补。
领证那天的日很毒,走到派出所门口时,他娘转身帮他理了理衣襟,手指触到他锁骨处的烫伤疤——那是去年他在纺织厂熨烫车间被蒸汽烫的,当时班长大袖说临时工不算工伤,医药费得自己掏。
以后就好了。大红望着她鬓角那朵新别上的红绒花,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抱着他去看社戏,也是这样别着朵绒花,在攒动的人头里,像团跳动的火焰。
新户口本递出来时,大红看见自己那页的职业栏里,临时工三个字被划掉,改成的正式工墨迹还没干透。他娘把户口本揣进贴身的蓝布兜,兜角露出半截红绸带——那是今早从商店扯的,说要给新被滚边。
回家路上经过大似的肉铺,晾着的猪下水在铁丝上晃悠。大红听见有人说大似的小舅大扁主任昨天被抓了,说是收了礼没办事。他刚要开口,他娘忽然攥紧他的手腕,她掌心的茧硌得他生疼,就像小时候他不肯去纺织厂上班时,她也是这样死死抓着他。
夕阳把两人的身形拉得很长,大红盯着自己被拉长的身形,看见那页崭新的户口本从他娘的布兜里露出个角,红色的皮在暮色里,像块刚从心口剜下来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