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公元772年,河南新郑一处白氏宅院传来婴儿啼哭,中唐文坛注定震动后世千百年的大人物白居易,就此降生人间。
白家算不上顶级世家,却世代耕读传家。远祖追溯至战国秦将白起,这份祖上荣光更多是后人附会,真正撑起白家门第的,是白居易祖父、外祖父与父亲三代基层文官。祖父白锽曾任巩县县令,外祖父陈润亦是擅长诗文的读书人,父亲白季庚常年辗转各地担任县尉、别驾,为官清廉,家中积蓄微薄。安史之乱平定不过十余年,藩镇割据的战火仍在中原、江淮反复蔓延,生在动荡年代,白居易的童年从一开始就和颠沛流离绑定。
五岁启蒙学诗,九岁便能通晓声韵格律,这不是后世文人夸张吹捧,而是白居易晚年在《与元九书》中亲笔写下的亲身经历。别人家孩童尚在追逐嬉戏,白居易已经日日埋首书卷。战乱四起,父亲为躲避叛军劫掠,带着全家辗转徐州、宿州、越州多地逃难,马车颠簸、茅屋漏雨,都没能打断他读书的节奏。
少年白居易苦读到近乎自残,史书载其“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白天背诵辞赋,夜里伏案研读经史,间隙还要打磨诗作,昼夜连轴几乎不休息,嘴唇常年溃烂生疮,握笔的手肘磨出厚厚老茧。长期透支身体,让他早早身形消瘦、头发花白、牙齿松动,二十出头便如同半百老者,也为他晚年多病埋下病根。
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是白居易最早接触民间疾苦的课堂。沿途流离失所的百姓、苛捐杂税重压下的农户、被战乱摧毁的村落,一幕幕凄惨画面刻进他心底,早早埋下“为民写诗”的种子。不同于盛唐李白游山玩水式的浪漫,白居易自少年时,目光便牢牢落在底层普通人身上。
十六岁这年,白居易怀揣一沓诗作奔赴长安,想要拜谒当时文坛鼎鼎大名的顾况,求前辈指点门路。初入京城,物价昂贵,顾况初见白居易名帖,拿他名字打趣:“长安米贵,居大不易。”短短一句玩笑,道尽京城谋生艰难,可当顾况翻开诗卷,读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时,瞬间收起戏谑,连声惊叹:“有句如此,居亦何难!老夫前言戏之耳。”
一首《赋得古原草送别》,让十六岁少年一夜在长安文坛崭露头角。顾况四处为他宣扬才名,不少官员文人主动结交这位天才少年。可白居易没有沉溺虚名,他清楚,唯有科举入仕,才能真正实现心中济世安民的抱负。
彼时大唐科举难度极高,进士科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三十岁能考中进士,都算年少有为。白居易埋头苦读十余年,贞元十六年,二十八岁的他走进考场,一举登第,名列第四名。同榜十七人中,白居易年纪最小,春风得意的他登上大雁塔,提笔写下名句:“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雁塔题名是唐代进士专属荣耀,这一刻,少年意气、报国热忱尽数迸发,他坚信自己终将凭借才干整顿吏治、安抚百姓。
考中进士只是第一步,唐代进士登第后不能直接做官,还需通过更严苛的制科考试。贞元十九年,白居易拿下书判拔萃科第三等,授秘书省校书郎,正式踏入仕途。也是在这段供职秘书省的时光,他遇见了一生灵魂知己——元稹。
元稹比白居易小七岁,两人出身、境遇、理想高度契合:同为小官僚家庭出身,年少丧父,由母亲独自抚育,靠着苦读登上科场,都看不惯朝堂权贵跋扈、百姓饱受压榨。一见如故的二人,日日相伴论政写诗,闭门数月写下七十五篇《策林》,从民生赋税、藩镇治理、军事边防到文教礼法,全方位剖析大唐积弊,给出详尽可行的改革方案,字字句句都藏着“兼济天下”的初心。
后世将二人并称“元白”,不只是文坛搭档,更是生死与共的挚友。他们约定,诗歌不能只写风月消遣,要针砭时弊、记录民生,一场改变中唐诗歌格局的新乐府运动,自此悄然酝酿。
元和元年,白居易辞去校书郎,参加“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制举,再次高中,授盩厔县尉。周至紧邻长安,是京畿重地,县尉一职需要常年下乡巡查农事、处理民间纠纷。这份基层官职,让白居易近距离窥见底层百姓生存真相,也催生千古名篇《长恨歌》。
公务之余,白居易与友人同游仙游寺,听闻当地流传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悲剧,有感帝王误国、盛世崩塌,挥笔写下长篇叙事诗《长恨歌》。全诗百句,行文通俗婉转,爱恨缠绵又暗含讽谏,问世之后迅速风靡大唐。长安酒楼、教坊歌女、民间孩童人人传唱,甚至远传海外,鸡林国商人专程高价收购他的诗作,一篇百金,真伪一眼可辨。
《长恨歌》爆火让白居易名声响彻天下,可他并未沉醉于言情诗带来的流量,心中始终记挂民生疾苦。元和二年,白居易被提拔为翰林学士,次年升任左拾遗,这是专门劝谏皇帝、弹劾权贵的谏官,品级不高,却拥有直接面圣上书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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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朝堂之上,白居易彻底释放直言敢谏的本性,全然不顾官场明哲保身的潜规则。唐宪宗想要用兵讨伐藩镇王承宗,耗费巨额军费,百姓赋税陡增,百官无人敢反驳,唯有白居易连上数道奏折,细数战事弊端,恳请皇帝休养生息;关中大旱,庄稼绝收,他连夜上书,请求减免江淮灾区赋税,发放粮食赈济灾民;宫中宦官借着“宫市”名义强抢百姓货物,朝堂权贵与宦官勾结,百姓敢怒不敢言,白居易直接写下《卖炭翁》,用直白文字揭露宦官恶行。
这段谏官生涯,是白居易讽喻诗创作的巅峰时期。他发起新乐府运动,立下核心理念: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写诗不为堆砌辞藻、附庸风雅,要为百姓发声、为时代记录。他将诗作分为四大类,最看重讽喻诗,先后创作《秦中吟》十首、《新乐府》五十首,字字锋利,直指社会所有阴暗面。
《红线毯》痛斥地方官员搜刮丝绸讨好权贵:“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观刈麦》记录盛夏农人的煎熬,贫妇抱着孩童捡拾麦穗充饥,白居易目睹此情,愧疚自省“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上阳白发人》怜悯深宫女子终身孤寂,青春耗尽不得君王一见。
为了贯彻通俗写诗的理念,白居易有个独特习惯:每写完一首讽喻诗,就念给家中不识字的老妇人听,但凡老人听不懂的词句,立刻修改,反复打磨到浅显易懂为止。不追求晦涩典故、华丽辞藻,普通人都能读懂诗中悲欢,这是他独有的创作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