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这样靠着床沿,一只手与他十指紧扣,另一只手依旧机械地为他擦拭降温。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着眼皮,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沉沉浮浮。朦胧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签下契约的雪夜,他冰冷的声音在宣读条款,而她只想着如何活下去…
“契约第三条:同寝不同房…” 他混沌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这一次,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执念?
苏明月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不是梦!他真的说过!
她倏地抬头看向萧景珩。他依旧紧闭双眼,呼吸粗重,仿佛刚才只是又一句呓语。但苏明月的心跳却如同擂鼓。他藏着她的玉佩碎片,他在高烧混沌中反复提及这条根本不存在的契约条款…这个男人,这个如同深渊般难以揣测的男人,他冰冷坚硬的外壳之下,到底包裹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意图?
后半夜,萧景珩的高热终于有了退去的迹象。虽然依旧滚烫,但已不像之前那般灼人。他紧蹙的眉头彻底松开,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似乎陷入了更深沉的、不再被梦魇纠缠的睡眠。
苏明月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懈,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她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枕着自己放在床沿的手臂,沉沉睡去。睡梦中,她似乎感觉到与她十指交缠的那只大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极其轻柔、近乎小心翼翼的力道,收拢了手指,将她的手更紧地包裹在滚烫的掌心。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天际透出一抹极淡的灰白色。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压抑的敲门声,如同骤雨般砸碎了听雪轩内短暂的宁静。
苏明月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萧景珩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力道比昏迷时更清晰、更牢固。她心跳如鼓,一时竟不敢用力挣脱。
“王爷!王妃!”门外传来墨尘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声音,“宫里急召!陛下…陛下在早朝上突然晕厥,太医束手无策!太子殿下口谕,宣靖王殿下即刻携王妃入宫侍疾!”
侍疾?皇帝晕厥?
苏明月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瞬间爬满全身。早不晕,晚不晕,偏偏在萧景珩重伤昏迷、命悬一线之际晕厥?还要点名她这个“调香圣手”入宫侍疾?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身边依旧沉睡的男人。他脸色依旧苍白,高热虽退,但气息依旧微弱,肩胛下那狰狞的伤口只是被暂时压制,远未脱离危险。这个时候被强行召入深宫,无异于将他推入另一个更凶险的虎穴狼窝!
就在苏明月心念电转,权衡着抗旨的风险与入宫的凶险时,一直沉睡的萧景珩,浓密的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眸,缓缓地、一点点地睁了开来。
眸中不再是混沌的高热,也不再是迷茫的脆弱。那里面,沉淀着经历生死边缘后的深沉疲惫,却更清晰地燃烧着一种冰冷、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的幽暗光芒。他的视线先是有些茫然地落在头顶简陋的帐幔上,随即,仿佛本能般,转向了与他十指紧扣的那只手,再顺着那只手,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苏明月写满惊惶与担忧的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跃,映照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苍白的薄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收拢了包裹着她手指的掌心。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也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滚烫的慰藉。
然后,他移开目光,望向紧闭的房门,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疑的、磐石般的决断,清晰地穿透了门板:
“备车,更衣。” “本王…携王妃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