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翻涌。
达克·克萝丝的防御结界已碎了两层。
“骨血衰。”
陈单凌只闷哼一声,声带便损坏了,他唯能感受到的仅有这无声的疼。
他能感受到,大量的血液正在自己体内流失着。
“肉身离。”
这针对性的咒术加强让他的肌肤连一寸都无法继续留存在血肉之上。
“魂魄弃。”
不知是阵法的作用,还是因为消耗产生的饥饿感,在这剧痛无比的过程里,陈单凌的嗜血欲望竟是又起了。
“血魔,生。”
达克·克萝丝左手五指微屈、大拇指捏于无名指的甲盖之上,又向外猛地一送——
一道“血影”般的人形气韵从茫茫王息汇聚成的“汪洋”之中站起。
“替。”
那光柱渐渐散去,如皑皑白雪、如连接天地的白练,暗淡了的法阵中仅有一具跪伏状的无头白骨。
而方才出现的那道身形,此刻正吸收着地面的王息,逐渐凝练成了一具玄色的骨骼。
仅有头骨仍是白色。
达克·克萝丝叹了一声:
“您还是全数替换为好。”
她在阵边一踏,冰笛延伸出的黑色符文就要朝黑骨攀爬而来,黑骨却灵巧一避。
达克·克萝丝将手掌微微抬高,符文竟是腾空而起、在黑骨仅有的白色头颅上攀附得愈来愈密。
而相对的,白骨上也渐渐拼凑出了原本应有的头颅。
最终,符文覆盖了一整个头颅。
达克·克萝丝左手将无名指与拇指捻成兰花,置于胸前、掌心朝上、轻轻向上一抬:
“『换骨』,毕。”
黑骨又化为白色,各个器官等身体组织在骨上飞速再生,场面一度诡异。
达克·克萝丝取下自己的外披,丢到了才刚彻底更新肉身而一丝不挂的陈单凌身上。
翻腾的“汪洋”已经平息,逐渐地缩小规模,成了江河、缩为小溪。
……
王息许久后才完全平定。
“‘换骨’已经结束。”
达克·克萝丝提醒后,将用于开启阵法的冰笛拔出、以一团冷焰灼烧。
很快,冰笛恢复成了原样。
陈单凌神色呆滞,目光停留在他替换下来的人类白骨上。
“喰殷,您有何疑虑?”
陈单凌木然地瞥向她,疲惫的呼吸声尚在耳畔。
达克·克萝丝淡笑:
“亡息能够收存死物,且不会受时间影响,能使所存之物永久保存。”
陈单凌没有应声。
这具白骨是他曾是人类的最后物证,但獠牙与刃状的骨爪仍然留存在那副骨骼之上。
怕吗?这跟那些鬼怪冤魂真像。
但好像,也没有感觉到畏惧。
是因为这白骨就是自己的…还是因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陈单凌意识到这一点时,心中已没了之前自问“何时习惯了蝠化”的波澜。
他又哀叹一声,却没能在这声叹息中获得一丁点释然。
“吾不知应当如何为您开解,只能劝您——
“魔王若是多愁伤感,将极有可能招致身边人的死亡。”
“……我明白。”
陈单凌终于无力地应了一声。
每到这需要作出重大抉择的时候,他在第一时间都会希望自己就在陈鹿身边。
说白了:他的果决,主要还是来源于家人。
事到如今,他隐隐觉得,自己将会有极长的时间不能陪在他们身边。
而光是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足以让他淡忘人类的体能。
也许迟早有一天,他经历的一切还会使他忘了自己是谁——
就像陈忆楷不记得自己原本的姓氏、薛奕辰和封修洛全无异变前的记忆。
陈单凌毕竟还只有十七岁,这个把月的时间让他经历得实在太多了点,也许说是十年来的经历都不为过。
“也罢,您姑且去找家人或是友人谈心吧,吾允您一个时辰。”
达克·克萝丝张开传送阵,嘱咐道,
“您从此阵可以回到人世,一个时辰后,吾会在此将您强制带回。
“换下的人骨您一同带走吧,埋葬也好、收存也罢,吾不会干涉此事。”
“…好。”
陈单凌踏入阵中,光芒乍亮,已是将他送回了人世。
暗淡的法阵在他的左侧手背显现。
这法阵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点亮,这便是他将在隔罪界久留的倒计时。
此时正值黄昏。
“您回来……了?”
源原听到响动就跑到客厅,却见仅身穿一层外披的陈单凌阴沉异常。
他的脚边赫然是一副完整的人体骨骼。
她吓得后退半步:
“这这这是什么?”
“……没什么。”
陈单凌只敷衍了一句,就将他的人骨捧于怀中,正欲振翅飞离、却因读到了源原的猜疑而猛地停住。
他没选择责备,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