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陆自明略一沉吟，说道：“叫王梅芳。”顿一顿，又补充道：“不过只是一个好朋友，并不是女朋友。”

“王梅芳？”朱小龙脑子里“嗡”地一声，真是冤家路窄，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女工中的耳报神曾跟他报告过，王梅芳肯定有男友了。自己想尽办法一直查不清楚是哪路神仙，原来是这小子。王梅芳啊王梅芳，你害我害得好苦啊，不能太便宜这个小子了！朱小龙的心思快速盘算，心中的怨气也渐渐升腾而起，哼，什么好朋友，你瞒得过别人，休想瞒过我。我得羞辱羞辱这小子！他轻轻一笑道：“哦...哦，我说我怎么想不起来，原来是她呀！不过陆哥，有个事我可要告诉你，估计你还一直蒙在鼓里。她并不是什么生产技术科的，她就是一纺织女工！也许接下去就快变下岗女工啦！哈哈哈。”

“哈哈哈哈。”好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纺织女工，下岗女工，就像是一个时代的弃儿。这些名词似乎变成了底层、贫寒、心酸、无奈，任人宰割又无力改变命运的代名词。时代跟她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不论你多努力、多勤奋，仍然改变不了大趋势，只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前进。她们中不乏有优秀分子脱颖而出、改变命运的，但绝大多数都被压在社会的最底层，甚至许多人走上了出卖肉体的邪门歪道。时代的每一粒尘埃，落在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在这些养尊处优的既得利益群体看来，她们的名字是卑微的，是可以用来取笑的；她们的形象是可怜的，是需要社会救助的弱势群体；她们的命运是可笑的，是不值一提的。

陆自明非常震惊，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王梅芳从未说过此事。他的内心五味杂陈，品不出个滋味来。朱小龙说的如此笃定，大概率应该是真的。梅芳还是对自己不信任啊！她说过做朋友的基础是信任，她却从未信任过自己，这样的事才会一直隐瞒着。陡然从别人的口中听到，确实对他的心理造成巨大的冲击。他很清楚这些人笑声的含义：是怜悯，是不屑，是嘲讽......或者这些都有，唯独没有因善意而起的情绪。他的心里不免对王梅芳生出埋怨，为什么不信任我呢？他脑子里乱极了，心情糟透了。

叶苹苹笑得花枝乱颤，掩口说道：“陆自明，你不会真的找了个纺织女工做女朋友吧？！”

陆自明很难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朱小龙预期的效果达到了。章哲立马上站出来解围道：“不会不会，那个姑娘不是陆哥的女朋友，否则他哪有空参加咱们的聚会呀！是吧，陆哥？”

叶苹苹不依不饶，追问道：“陆自明，你说，到底是不是你女朋友？！”

“我...我说了，她只是我朋友，不是女朋友。”陆自明答道。

“这还差不多。”叶苹苹满意地说道：“你要是找个下岗工人做女朋友，那就不要来见我们了！那些人多脏啊，听说一大批下岗女工晚上在中山公园里面做小姐，真恶心！”她边说边做出遮掩口鼻的厌恶状。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晚宴开局，陆自明情绪低落，吃得味同嚼蜡。饭桌上热闹哄哄，杨卫国一会儿吹嘘自己跟某个市领导到北京、上海等全国各地出差，一会儿又炫耀跟某个领导出入过哪些高端场合，一会儿又神神秘秘地“透露”一些市领导的隐私秘闻，暗示自己与市领导不一般的关系，显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直把胡拥军、朱小龙、章哲立一干人等听得一愣一愣的。于是乎立马相互留联系方式，称兄道弟，相见恨晚，越喝越嗨，热络异常。陆自明情绪不佳，冷眼旁观，不愿凑这种热闹。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别看杨卫国吹得天花乱坠，其实并没有什么地位。张桃红也是餐桌上的焦点人物，起身在桌边走过来走过去，超短裙下一双黑丝大长腿吸引了几个男人热切的目光。她与新认识的朋友们一见即熟，相谈甚欢，主动出击，推杯换盏。特别是朱小龙和杨卫国两人，后来甚至和张桃红划起拳来。

突然，胡拥军喊了暂停，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因为今天是生日宴，他和张桃红专门给叶苹苹订了一只二十六寸的水果蛋糕。他把蛋糕摆上桌面，让张桃红插上蜡烛。大家趁机开始给寿星送礼物。李宁燕和杨卫国送了一只精致的墨绿色小皮包，比大号的票夹略大一些，但有背链可以背。章哲立和钱秀雅送了一对精美的碟欧式陶瓷咖啡杯。卢婷和朱小龙下午回来的路上买了一篮昂贵的香槟玫瑰作礼物。陆自明心想幸亏自己也留了个心眼，否则今晚当场就要出丑了。最后他拿出一个小小的方盒子，从体积上看，这是今晚送出的最小的礼物，一只手都可以拿得绰绰有余。外面包着一层包装彩带，大家纷纷猜是什么礼物。

陆自明在送女生礼物这件事上，毫无经验。下午他在第一百货逛了一大圈也想不好要送什么东西。眼看时间越来越近，他暗暗着急起来。后来无意在一个饰品区看到了一些精美的小饰品。有领带夹、袖扣、胸针、头钗、小首饰、小配饰等等。他看见一枚彩银蝴蝶造型的头钗很精美，金色和粉红色相间，上面镶嵌了五六颗温润的珍珠，他叫服务员从柜台里拿出来看了看，入手很沉，是彩银打造，材质考究，做工精美，感到比较满意。问了一下价格，嚯，居然要一百八十多元。看看时间就要来不及了，算了，就它了！叶苹苹当众撕开了小方盒外包装，打开盒盖，是一枚精美绝伦的头钗。大家都起哄说很赞，叶苹苹也是满心欢喜。随着礼物送出、关灯唱祝福歌、许愿吹蜡烛、切蛋糕环节结束，气氛推向高潮。大家开始一对一对地互相敬酒，捉对厮杀。陆自明与叶苹苹组成“临时队友”，他担心重蹈覆辙，帮她挡了不少酒。与送她回家相比，他宁肯自己彻底喝翻。因此，饶是陆自明没有心绪喝，也被灌进不少酒。他感到酒精像熊熊大火一样在体内燃烧，渐渐地烧光了所有的烦恼。脑子麻痹着，忘却了一切的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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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快九点钟，叶苹苹兴致不减提出要继续活动，去唱歌。胡拥军立即掏出电话打给黄艳。黄艳告诉他，今晚的包厢已全部预订完了。胡拥军心情不悦，让她马上推掉一个预订，空出一个包厢来。黄艳说都是熟客预订的，哪一个也不好得罪。胡拥军觉得在朋友面前失了面子，克制不住怒火，对着电话吼道：“我不管他谁订的，预订的包厢又没有交钱，谁先到谁先唱！你立即给我清理出一个包厢来，我们二十分钟就到！”章哲立听听感到不妥当，既然金尊客满了，完全可以换个地方唱K就是，没必要得罪熟客啊。这样的事遇到一次，对金尊的口碑影响太大了。虽然这样想，但也不好拂胡拥军的面子，只得随他。

二十分钟后，一桌人来到金尊KTV，仅剩一个203包厢，恰好能坐十来个人。黄艳反复劝说，该包厢已被经常来这里消费的陈老板预订，等会人来了没法交代。胡拥军酒精上头，又当着这么多朋友的面，一句话也听不进。不由分说，直接进了包厢开唱。陆自明见几对男女有的点歌对唱，有的相拥而坐，灯光昏暗，情欲撩人。张桃红已经坐到胡拥军的大腿上，搂作一团，轻轻动作，超短裙连三角裤都快遮不住。叶苹苹今天很兴奋，又受到环境刺激，也靠到他的肩膀上，手在他的身上轻轻游走抚弄。

正当大家忘乎所以，沉浸在音乐和情欲之中时。突然，包厢门被推开，几个陌生人闯入包厢。黄艳陪在一边不停地说好话劝阻，但是看得出，进来的三男两女也都喝了不少酒，根本不听劝。

为首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大声吼道：“这个包厢是老子预订的，你们都TM给我滚出去！”

胡拥军几时受过这种鸟气，加之喝了酒，立马推开张桃红，站起来吼道：“你算什么东西！这店是老子开的，敢在这里撒野，你们给我滚出去！”

黄艳在边上赔笑劝道：“胡总，这位是做消防器材的陈老板陈晓明，经常照顾店里生意的，一点小误会，不要伤了和气！”

那个叫陈晓明的男子斜着眼打量胡拥军，问道：“你是这个店的老板？”

黄艳答道：“是的，他是我们胡总，这个店的老板。”

陈晓明语气略缓和下来，说道：“胡老板，开店要讲规矩的。这个包厢是我们预订在先，你们占了我们的包厢，你说说这个事怎么解决吧？”

胡拥军丝毫不肯退让，强词夺理地说道：“你预订的？交了订金没有？有凭证没有？谁先到谁先唱，天经地义！老子的地盘，规矩我说了算！”

陈晓明冷笑道：“呵呵，我还是第一次见识有这样霸道不讲理的老板。你要是这样胡搅蛮缠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这个店的生意以后就别做了！”

黄艳还在边上不住地劝说胡拥军，章哲立和陆自明也都站起来劝说算了，不必为这一点小事闹得不愉快，和气生财。可是胡拥军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继续针锋相对地说道：“有本事放马过来，老子怕你呀？以为老子是吓大的吗！”

这时陈晓明那边的朋友们也都劝说算了，不要意气用事。陈晓明怒火中烧，但评估一下双方力量，对方有五个精壮的男人，自己这边只有三个，而且还是在对方的地盘上，真要是动起手来没啥好果子吃。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天只能暂且忍下这口恶气，哼！陈晓明恶毒地盯着胡拥军，撂下一句狠话：“你就等着关门吧！”说罢，拂袖而去。经过这一通乱哄哄的闹剧，时间也快十一点了，大家唱歌的兴味索然，于是匆匆散场。

叶苹苹回到家中洗漱好，坐在梳妆台前，拿出陆自明送的彩银头钗戴上，的确十分好看。望着这个精美的小礼物，她心中荡漾阵阵涟漪。自己对陆自明的感觉有点怪怪的。如果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哪怕给自己一百次机会，也不会猜到自己会对他动心。他太普通了，似乎没有什么出挑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吸引自己的地方，连让人深刻的印象也没有留下。怎么会慢慢对他有了异样的感觉了呢？她很想弄明白这件事。初中毕业后谈的几场恋爱，都是混街头的非主流男孩，个个追求奇装异服，张扬个性。就是社会上说的不良少年吧，她觉得和他们在一起能解放自己，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其实深层次的原因，大概是出于青春期的叛逆。父母亲坚决反对她和那些古惑仔青年交往，可她偏要违背他们的意愿去做，不仅交往还要谈恋爱，不仅恋爱，还要做爱！也许深层次的原因是和父母赌气，是自暴自弃，是一种报复。现在随着年龄增长，心智更加成熟起来，与父母的关系也走过了青春期的逆反阶段。而陆自明这种各个方面平淡无奇，实则蛮有内秀，显得成熟稳重的男孩，似乎越来越符合自己的眼光和胃口。在社交场合，他话不多，不会成为焦点，不会成为主角，是一种比较安静的存在。可是也能开玩笑，不会被人轻视，不会被人遗忘，又是一种踏实有力量的存在。他的一切普普通通，中规中矩，可是又自带气场让人无法忽略，这种气质和谁接近呢？是父亲。还有她从小是独生女，凡是看上的东西一定会属于自己。自然养成了比较强势、比较主动的心理定势。特别是如果有人跟自己抢，那她千方百计也一定要得到。李宁燕跟她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她知道李宁燕对他也很有好感，只是碍于年龄上的客观差距，羞于表达。这大约也是挑起自己对他发生兴趣的起因之一吧。今晚酒桌上说的他的纺织女工朋友，虽然他否认是女朋友，但直觉告诉自己肯定没那么简单。哼，不管是不是他女朋友，还从来没有自己看上的男孩能跑掉的。今天他送我的头钗真好看，也算有心了。叶苹苹望着镜子里的青春靓丽容颜，痴痴地发呆，不觉夜已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