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放下茶杯，直言道破症结，“朝廷已然派兵围剿，结局却是全军覆没。如今朝堂不敢再度贸然调兵，再折损数千兵力，本就空虚的国库，会彻底崩塌、无力回天。”

“并非朝廷不愿派兵，只是这些妖物乃是人与妖兽拼接的邪祟，寻常士卒根本无力抗衡……”安宁解释道。

“人妖拼接的缝合怪，我已然知晓。”丞相直接开口打断，语气平静，“天机阁黄老早已派人传信告知于我。凡俗军队，终究奈何不了术法邪物。”

他稍作停顿，忽然低低轻笑一声，带着几分通透与自嘲：“所以皇帝派郡主前来，是想转告我——朝廷并未放弃西南属地、放弃我的族人，已然联动幽冥宗出手平乱，是吗？”

安宁心头微紧，不得不承认，丞相心思通透、洞察世事。“丞相看得透彻。”

“谈不上通透，只是年岁渐长、见惯了朝堂人心与权谋博弈。”丞相轻轻摆手，眼底满是清明，“皇帝让郡主亲自登门，从来不止是传话安抚。更是让我看清，朝堂有人盯着我、防着我。想看我是否会心生怨怼、弃官归隐，或是一怒之下倒向世家大族、搅动朝局。”

安宁默然不语，无从辩驳。

“我执掌朝政、推行财税改革、缩减朝堂开支，甚至售卖闲散官职填补国库，数年下来，得罪了天下半数世家权贵，早已被众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丞相语气平淡，缓缓道尽自身处境，“各大世家恨我入骨，巴不得我即刻倒台。”

丞相缓了缓，继续说道：“我能稳坐丞相之位数十年，从来不是众人信服接纳，只是皇帝需要我，需要我收拾这满目疮痍的朝堂烂局、填补国库亏空。”

“我手中无半分兵权，兵权尽数掌控在太后、太妃、皇帝与你父王手中，我一无兵权、二无亲信势力，何来造反的资本？我行事素来强硬霸道，世人皆诟病我专权，可无人知晓，国库空虚、财力枯竭，若是我一味温和退让、束手束脚，朝堂无钱可用、无政可施，江山社稷早已岌岌可危。不强硬，便无钱粮、无改革、无生机。”

他抬眸看向安宁，眼神澄澈无锋，只剩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无奈：“如今我的家乡遭逢妖乱、族人身陷险境，皇帝心中顾虑，无非是怕我觉得朝廷无力护佑宗族、心生寒心，继而辞官归隐，或是走极端、勾结世家对抗朝堂。”

“丞相，皇帝表哥他并非设防……”安宁听出他话语中的委屈与不易，有心开口辩解。

“郡主不必急于否认。”丞相抬手拦下她的话语，坦然通透，“此乃帝王本心、朝堂常态，我从不怪皇帝。换作我身居帝位，执掌万里江山、万千臣民，也必然会一边用人理政，一边设防制衡。”

安宁此刻才真正察觉，眼前这位丞相，心思缜密深远、城府深沉通透，远比自己预估的更为复杂通透。

“那丞相心中，如今作何打算？”安宁正色问道。

“我作何打算？”丞相轻声重复，自嘲一笑，“我此前确实动过辞官归隐的念头。待朝堂安稳、改革落地，便回西南故土，置办田宅、修缮祠堂，看晚辈成家立业、烟火寻常，含饴弄孙、安稳度完余生。”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可如今故土动乱、妖物横行，家乡祠堂或许已然损毁，族人生死未卜、流离失所。这般处境辞官，算不上归隐避世，只是临阵脱逃、苟且逃命罢了。”

“朝廷已然联动幽冥宗，即刻赶赴西南平乱除妖。”安宁郑重出声。

“我知晓。”丞相点头，眼神锐利直白，“可幽冥宗何时抵达西南？能否彻底剿灭妖物、肃清祸乱？战乱过后，我的族人还能留存多少、故土能否复原？这些，郡主敢给我一句确切保证吗？”

安宁语塞，无言以对。这般未知危局，无人敢打包票。

“郡主也保证不了。”丞相替她道出答案，语气淡然，“皇帝派你前来，从来不是给我安稳答复，只是暂时稳住我。让我继续留守朝堂、打理国库烂账、推行改革，直至他寻到能够接替我的人选，我方能真正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