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饭桌上,郭永怀罕见地有些沉默,不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说学堂里的趣事。
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时不时抬头看看弟弟,又看看父亲,欲言又止。
郭秉诚察觉到了,放下筷子,问:“永怀,怎么了?学堂里有事?”
“没……没事。”
郭永怀摇摇头,又忍不住说,
“爹,李夫子……懂得可真多!比镇上茶馆说书的懂得还多!他知道万里之外洋人怎么打仗,知道铁船怎么自己跑,还知道……知道什么叫‘德先生’、‘赛先生’!”
“食不言,寝不语。”
郭秉诚皱了皱眉,但语气并不严厉,
“李夫子是读书人,自然见闻广博。你们跟着夫子,好生学便是,莫要整日惦记些稀奇古怪的。”
“爹,那不稀奇!”郭永怀争辩道,“李夫子说了,那都是真学问!学了能强国!俺以后也要学,造大机器!”
郭秉诚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吃饭、似乎心事重重的郭永华,心里微微一动。
小儿子近来跟着李夫子“开小灶”,他是知道的,也默许。
李夫子人品学问他都信得过,而且永华确实越发沉稳懂事,学业也精进。
但此刻听永怀这话,似乎李夫子教的,不止是寻常的“格致”启蒙?
“永华,”郭秉诚转向小儿子,“李夫子近日,都教你们些什么?”
郭永华放下碗,恭敬答道:“回父亲,李夫子除了讲解经义,亦常引申开去,讲些史地见闻,万物之理。近日多在说西洋各国强盛,源于重视格致之学与实业,并鼓励孩儿多观察,多思辨。”
他说得中肯,略去了那些最敏感的内容。
郭秉诚点点头:“李夫子用心良苦。你们能得夫子这般教导,是福气。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如今外头时局纷乱,新学旧学争论不休。你们年纪尚小,根基未稳,首要还是将圣贤道理、经典文章吃透。至于那些西洋之学、外洋之事,知晓些便可,不必深究,更不可乱了心性,忘了根本。”
这话是告诫,也是他这个传统士绅父亲,在感受到新思潮冲击时,本能地想要为儿子划定的“安全区”。
“孩儿明白。”郭永华应道。
他知道父亲的矛盾心理,既希望儿子成才,又害怕儿子被“离经叛道”的思想裹挟。他不能争辩,只能以行动和时间来慢慢证明。
林淑珍在一旁听着,有些担忧地看着小儿子沉静的侧脸。
这孩子心思越来越深,有时安静得让她这个做娘的都猜不透。她夹了块肉放到郭永华碗里,柔声道:“永华,多吃点。读书费神,莫要累着了。你李夫子学问大,你跟着好好学,但也要注意身子。”
“谢谢娘,孩儿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