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之后,科举正科开考了。
这一科和往年不同。除了原有的经义策论一科之外,明算、明法、杂科三科同时开考,四科取士名额按五比二比二比一分配。商贾子弟和寒门学子允许报考,女子名额单列,不入四科分配之内。大晋开国一百二十年来第一次,科举的考场里坐进了女子,寒门和商贾的卷子和世家的卷子用同一种纸、同一种墨、同一道封条。
开考那日墨千离没有去考场。她坐在东宫书房里,把宋怀仁送来的考生名册翻了一遍。正科报考人数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新增的考生里七成是寒门和商贾子弟,女子报考的有三十多人。名册后面附了一份考场分布图,四科考生分坐四间讲堂,每间讲堂的监考教习两人,一正一副,互相监督。宋怀仁在名册末尾加了一行批注:“考场规矩与往年同,唯新增女子考场一间,监考教习由女学教习担任。”
墨千离把名册合上放在案角。考场里的事她插不上手,宋怀仁和张修远会把规矩守好。她要做的是考完之后的事——等卷子批出来,等新举子进六部,等这一科的成绩摆在朝堂上的时候,让所有还在观望的人看到结果。
考试持续了三天。这三天里墨千离照常批公文、见陆秉、看火器坊的进度、给安澜和玉瑶检查功课。但每天傍晚她都会让沈铁去国子监门口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常。沈铁回来说考场外面很安静,只有几个卖吃食的小贩和等着接考生的家人。第三天傍晚收卷之后,张修远亲自把密封的卷袋送到了东宫。墨千离没有拆,让沈青瓷原样封存,等宋怀仁那边组织阅卷。
阅卷用了十天。第十一天一早,宋怀仁亲自来了东宫,手里捧着四科的成绩单。墨千离让他坐下,接过成绩单翻了一遍。正科经义策论的头名是一个寒门出身的学子,叫陆元,父亲是乡下教书的,家里穷得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乡邻凑的。明算科头名是周算,明法科头名是林婉,杂科头名是周氏——那个松江府来的妇人,她今年又考了,名次比去年还高。
墨千离把四科头名的卷子抽出来看了一遍。陆元的经义文章写得扎实,不堆砌辞藻,句句落到实务上。周算的明算卷子解题思路清晰,比去年更老练。林婉的判词引律准确、逻辑严密。周氏的杂科卷子画了一幅水利图,标注了松江府三条河的疏浚方案,张修远批了“可实用”三个字。
墨千离把卷子放回案上,对宋怀仁说:“祭酒大人,这一科的结果比去年更好。新举子的底子一年比一年扎实。”
宋怀仁坐在椅子上,枯瘦的手指搭在膝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去年哑了些,但语气里有一种从容。“殿下,老臣教了四十年的书,从前只教男子。去年开了女子科考,今年正科就有三十多个女子报考。老臣前几天去女学看了一眼,下院的教室里坐满了,走廊上都加了座位。那些姑娘的年纪从七八岁到三十多岁都有,有人带着孩子来上课,孩子在走廊里坐着等。老臣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从前四十年白教了。”
墨千离看着宋怀仁。老祭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亮堂堂的东西,像秋天成熟的稻穗在日光下的那种光。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宋怀仁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了句:“殿下,老臣明年想告老了。国子监的事交给张修远,他比老臣年轻,也比老臣敢做事。”
墨千离站起来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回到案前坐下,把四科的成绩单重新看了一遍。正科头名陆元,寒门出身。明算科头名周算,商贾出身。明法科头名林婉,寒门女子。杂科头名周氏,三十一岁的寡妇,独自抚养两个幼子。四科头名里没有一个出自五姓七望。
她提笔写了一份奏折,把四科成绩单附在后面,递到朝会上。奏折里只写了一句话:“科举取士,取的是才,不是出身。今年四科头名四人,皆非门阀子弟。请陛下明鉴。”
奏折递上去当天,皇帝在朝会上看了很久。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龙案上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皇帝把奏折合上,看了一眼站在殿侧的墨承霄,又看了一眼列在文官队伍末尾那几个新入六部的年轻面孔。他沉默了一会儿,朱笔落下去,批了三个字。
“准。照办。”
退朝之后墨承霄回到东宫,把朝会上皇帝的表情描述了一遍。他说父皇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龙椅上,而是坐直了身子。批那三个字的时候,笔落得很重,墨迹透了纸背。墨千离听完点了点头,把案上那面蝴蝶旗拿起来看了看。旗面上的蝴蝶翅膀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金银交织的光泽,金线是赵嬷嬷从旧衣裳上拆的,银线是安澜用碎银子找银匠拉的。这面旗子从绣成那天起就挂在东宫的书案上,看着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件事一点点往前挪。春闱放榜了,四科头名都不是门阀子弟。这道门槛已经被跨过去,再也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