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九日，监察院地牢。

地牢比普通牢房更深，更暗。墙是厚厚的石头，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只有一盏油灯挂在过道里，火苗小得像豆子，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陈远山被关在最里面一间。牢房里只有一张石床，上面铺着薄薄的稻草。他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对面的墙，一动不动。

门开了。

沈元舟走进来，身后跟着赵老四。狱卒搬来两把椅子，放在牢门外，然后退下。

沈元舟坐下，隔着铁栏看着陈远山。赵老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录本和笔。

牢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滴声——滴答，滴答，像在计时。

“老陈。”沈元舟先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地牢里显得很沉，“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远山转过头，看着他，笑了：“老沈，你亲自来审我？够给面子。”

“不是审。”沈元舟说，“是问。我想听你亲口说。”

“说什么？”陈远山还是笑，“说我怎么贪钱？怎么卖情报？怎么说我是三江的叛徒？”

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老沈，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七年。”沈元舟说得很肯定，“弘元元年春天，在黑石岭，你带着三十个韩家兵投降。我收了你。”

“对，十七年。”陈远山抹了把脸，“十七年啊……我从一个韩家小卒，跟着你一路打过来，沧澜江、黑石堡、伏牛原……我身上这些伤疤，哪一道不是为三江流的血？”

他站起来，走到铁栏前，抓住栏杆，盯着沈元舟：“老沈，我就问你一句——我陈远山，对三江，有没有功？”

沈元舟沉默了一下，点头：“有。”

“那我再问你——三江对我，有没有亏待？”

这次沈元舟没有立刻回答。

陈远山笑了，笑得很苦：“你不说，我说。没有亏待。军饷按时发，抚恤给到位，还让我当讲武堂教官，受人尊敬。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可老沈，人心不是这么算的。我看着那些文官，那些后来投诚的商人，一个个住大宅子，穿绫罗绸缎，呼风唤雨。我呢？我住两进小院，穿粗布衣裳，一个月二十两俸禄，还得精打细算。”

“你觉得不公平？”沈元舟问。

“不公平！”陈远山吼出来，“我流的血比他们多！我拼的命比他们多！凭什么他们过得比我好？！”

吼完，他喘着气，眼睛通红。

沈元舟静静看着他，等他平静下来，才说：“老陈，你还记得咱们刚建陆家寨的时候吗？”

陈远山不说话。

“那时候，咱们三百老弱，要粮没粮，要刀没刀。”沈元舟慢慢说，“冬天来了，冻得睡不着，就挤在一起取暖。你说‘老沈，等咱们以后发达了，我要天天吃肉，住大房子’。我说‘行，等发达了，咱们兄弟都有肉吃，都有房子住’。”

他顿了顿：“后来，咱们真发达了。三江统一了，有粮了，有钱了。可老陈，你想过没有——那些肉，那些房子，是从哪儿来的？”

陈远山别过头。

“是从老百姓的税里来的，是从商人的交易里来的，是从整个系统的运转里来的。”沈元舟说，“文官管税，商人做生意，我们当兵的保境安民。各司其职，这本来就是督护设计的规矩。”

“规矩？”陈远山冷笑，“规矩就是让那些没流过血的人，骑在我们头上？”

“没人骑在你头上。”沈元舟的声音严厉起来，“老陈，是你自己把自己看低了。督护从没说过武官低文官一等。讲武堂教官，教的是未来的将军，这位置不重要吗？不光荣吗？”

他站起来，走到铁栏前，和陈远山面对面：“是你自己觉得不够。你觉得你流的血，该换更多东西——更多的钱，更大的权，更高的地位。可老陈，咱们当年流血，是为了这些吗？”

陈远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咱们当年流血，是为了活命，为了让更多人活命。”沈元舟盯着他，“不是为了今天坐在这里，数自己得了多少，别人得了多少。”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

许久，陈远山才低声说：“老沈，你说得对。是我贪心了。”

他重新坐下，抱着头：“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回得了。”沈元舟也坐下，“只要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把背后的人都供出来，督护……会给你一条活路。”

陈远山抬起头，看着他：“活路？老沈，你别骗我了。通敌，贪污，哪一条都是死罪。督护不会饶我，律法不会饶我。”

“但你可以死得像个军人。”沈元舟说，“而不是像条狗一样，被拖出去砍头。”

陈远山浑身一震。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沈元舟继续说，“那些和你交易的人，那些给你钱的人，那些让你出卖情报的人。说出来，至少……你能保住家人的清白。”

提到家人，陈远山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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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捂着脸，肩膀耸动，无声地哭。

赵老四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记录。他知道，沈元舟这些话，比任何刑具都管用。

哭了很久，陈远山才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痕。

“我说。”他哑着嗓子，“我全都说。”

同一时间，赤金河谷，谈判地点。

地点选在河谷中央的一片开阔地，旁边有条小河，河水刚解冻，哗啦啦流着。草原联军在这里搭了三顶帐篷——一顶给赤金部，一顶给灰狼部，一顶居中，是草原联军和即将到来的三江代表用的。

铁木尔站在中间帐篷外，看着两边的人马陆续到来。

赤金部的乌兰带着三十个勇士，骑马而来。他们穿着皮甲，腰挎弯刀，马背上还挂着弓。乌兰的脸色很沉，看灰狼部的眼神依然带着敌意。

灰狼部的巴图也带着三十个勇士，几乎是同时到达。巴图骑着一匹黑马，马很高大，他本人也魁梧，像座铁塔。他扫了一眼赤金部的人，冷哼一声，下马。

两拨人隔着十丈远站定，互相瞪视，手都按在刀柄上。

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

铁木尔走过去，站在两拨人中间：“两位头人，今天咱们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打架的。请把兵器留在帐篷外，只带两个随从进去。”

乌兰皱眉：“铁木尔，这不合规矩。”

“这是我的规矩。”铁木尔很坚持，“如果你们真想解决问题，就按我说的做。如果还想打，现在就可以动手，我绝不拦着。”

乌兰和巴图对视一眼，眼神里火花四溅。

但最终，两人都点了头。

“卸刀。”乌兰下令。

“卸刀。”巴图也说。

勇士们把刀解下，放在指定的地方。只留两个亲随，跟着头人走进中间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