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往船尾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鉴宝堂。鉴宝堂的门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嘴。哈桑还跪在里面,月色照在他背上。绸缎从挂屏上垂下来,墨绿色,绣着阿拉伯文的“真主至大”。
他想起哈桑临死前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力气大得出奇。“告诉苏半山——他的砒霜,我喝了三年。扛不住了。让他别治了。”他会在心里扛住的。
林远转过身。码头上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像踩在他的心脏上。赵虎的人来了。
他穿过船舱。经过陈九的铺位,陈九在磨刀,磨刀石上水渍未干。经过公主的舱房,公主在擦刀,刀刃映出她的半张脸。经过苏半山的药罐,罐子里的茶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推开舱门。海风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角。码头上,赵虎的火把排成一条长龙。他数了数。八把。
然后他摸了摸怀里的绣绷。“天下第一关”五个字隔着白绢硌着他的手指。山海关的箭窗还空着十六个。等绣完的时候,他就回来了。或者,回不来了。
他走进夜色。
十
林远走回船尾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晨光从海面上漫过来。先是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漏出来,像一把金色的刀,切开海面。然后光漫开来,把雾染成淡金色。他站在船舷边,看着大海。海面上有一道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光柱的底部落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从船尾一直延伸到港口尽头。像一条路。路的那头,是鱼市,是张荣的藏身处,是真相。
但林远忽然想,这条路再往前走,就是忽鲁谟斯,就是天方,就是父亲走过的那条丝绸之路。从长安出发,穿过河西走廊,越过沙漠、戈壁、绿洲,经过敦煌、高昌、碎叶、撒马尔罕,一直走到天方。然后换船,从忽鲁谟斯出海,绕过印度洋,抵达古里。张骞走过。玄奘走过。他父亲走过。现在轮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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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尽了,海开始了。山河不改,路在脚下。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纸已经焐热了。又摸了摸四块瓷片——还是凉的,四只手按在他心上。又摸了摸绣绷——软的。山海关的城楼只绣了一半,箭窗还空着十六个。但“天下第一关”五个字已经绣完了。
他想起大有卦的爻辞:“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收获是考验。他赌自己能扛住。
他转身走进苏半山的舱房。
十一
舱房很小,堆满了药罐和医书。墙角的破瓦罐里煮着茶,水咕嘟咕嘟地响。苏半山坐在铺上,手里端着茶碗。茶碗是粗陶的,碗口缺了一小块,用锡补过。补丁在灯下闪着暗暗的光。
他看见林远进来,没有起身。“回来了就好。”声音很平,“坐。茶还热。”
林远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咸的。但今天不觉得咸了。
“先生。哈桑死了。”
苏半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茶碗放下。“我知道。”
“您知道?”
“昨天晚上,我起了一卦。”苏半山从枕头底下摸出三枚铜钱。铜钱磨得光滑发亮,上面的字已经快磨平了——那是他用了三十年的卦具。“得未济卦。小狐汔济,濡其尾。又得蹇卦。大蹇朋来。”他看着林远,“小狐狸过河,沾湿了尾巴——哈桑没过去。大难当前,朋友来助——你们过去了。”
林远沉默了很久。窗外,天亮了。晨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苏半山的脸上。脸上全是皱纹,皱纹里藏着药渣的颜色——黄褐色的,像陈年的茶渍。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林远正要说话——舱门被撞开了。
陈九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栽进来。是阿四。衣服被刀划成布条,一条一条挂在身上。脸上全是血,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他栽倒在地上,手抓住林远的脚踝。手指甲里全是泥,像从地下爬出来的。
“张荣在……”声音断了。手指松开,滑落。
林远蹲下去。“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