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秦五娘把饺子端上桌，饺子皮极薄极韧，馅是藤椒猪肉的，她还在其中一个饺子里包了一枚铜钱，谁吃到这枚铜钱，明年一年都有好运气。
饺子刚上桌，追云就凑过来闻了好几下，然后用鼻尖碰了碰其中一只，它认得那只饺子，那是它刚才偷偷用鼻尖推过的，里面包的不是铜钱，是秦五娘单独给它包的一块肥肉，秦五娘笑骂它鼻子比龙炁镜还灵，追云右前蹄在地上轻轻踩了一下，把那只饺子叼到角落里慢慢吃起来。
老赵头夹起那只包了铜钱的饺子，咬了一口，铜钱在齿间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他把铜钱放在桌上，说明年运气归大伙，铜钱留着给冷杉，冷杉年纪不小了，该娶媳妇了，冷杉从碗里抬起头，耳根比刚才被蒜辣到的眉头还红。
入夜，雪停了。
秦五娘把灶台擦干净，围裙叠好放在桌上，老赵头拄着竹杖回龙马驿，追云跟在他身后，右前蹄在门槛上轻轻踩了一下，冷杉临走时，说明天一早来拿公主之约拓片的副本，苏云昭说了，这案子不结，他不回临安过年。
邱老石拄着北境拐杖和水生一起往巷口走，拐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和竹杖一样清亮。
赵明远坐在条凳上把公主之约的原始草案又看了一遍，这份草案当年被枢密院搁置了许久，如今又被郑吉反复调阅试图篡改，但它的每一个条款，都是萧燕燕用自己的刀一笔一笔刻在老龙背裂谷石柱上的，有些事需要很漫长的时间，漫长到要从冬至等到开春，再从开春等到下一个冬至，但灶上的火不熄，门外的铲子不拔，手里的饺子皮还热着，他把草案收进怀里，竹杖尾端在石板上轻轻一顿，他要去都察院。
冬至过后，临安城一连放了几天晴。
积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在屋檐背阴处还残着几道灰白的痕迹，像被谁用秃笔在墙根随意刷了几笔，朱雀御街的石板路被雪水泡得发亮，日头一晒，蒸出一层极薄极淡的水汽。
赵明远拄着竹杖穿过嘉会门时，守城门的禁军正在换岗，新上岗的是个年轻面孔，看到他，让开道时说了句“赵先生早”，他点点头，竹杖点在石板上，声音清亮而稳定。
都察院今天比平时安静，郑大人的书房在衙署最深处，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里投下极细极密的影子，郑大人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今早刚送到的卷宗，封皮上盖着司礼监的印。
他听到竹杖声抬起头，没有寒暄，直接把卷宗推过来，卷宗是司礼监新任掌印太监郑泰的履历，不是郑吉，是郑泰，郑泰是郑吉的远房叔父，先帝时期的司礼监旧人，太后撤帘后一度去南京守陵，梁恪伏法后被召回临安接掌司礼监，他的履历极干净，干净到不正常，先帝时期没有站队，太后垂帘时，没有站队，梁恪掌印时，没有站队，任何人倒台都沾不到他身上。
但郑吉今年新调任枢密院，郑泰今年新掌司礼监，两个“郑”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且郑吉调阅公主之约草案时用的那枚秉笔太监印，就是郑泰批给的。
郑大人说郑泰回京之后只做了一件事，把司礼监的空白内批全部清点造册，主动交给大理寺备案，梁公公当年在御书房走廊里对赵明远说过，内批的漏洞在于秉笔太监可以把空白内批放在御案上，皇帝随手盖了御印，然后内批就被填上银硝调拨令。
郑泰把这个漏洞补上了，至少在明面上补上了，但他在清点内批时“发现”了一批梁恪时期遗留下来的“未归档内批副本”，这批副本全部涉及军需技术储备框架下的档案调阅授权。
他把副本全部归档，归档的同时签发了新的调阅授权，给枢密院，给郑吉，他没碰空白内批，只是把过去的副本重新激活，用已经封存的旧内批给新调阅授权，不涉及皇帝御印，不涉及新的廷议程序，只是“整理旧档”。
他补上了一个漏洞，用的是另一个漏洞。
冷杉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龙图阁档案室调出来的旧档，旧档是多年前司礼监的内部行文，郑泰在先帝时期曾起草过一份秘密奏折，建议把海西保护计划纳入枢密院军需框架统一管理，那份奏折被先帝驳回了，批复只有极短的几个字：“海西非军需，勿复言。”
几十年后，他回到临安，做的仍然是同一件事，只不过不再写奏折，而是用旧档做新授权，他要的不是银硝，不是龙类感化司，他要把海西保护计划的最终解释权从龙图阁和都察院手里收进司礼监的印底下。
赵明远把冷杉带来的旧档和郑泰履历并排放在桌上，郑吉是明线，郑泰是暗线，而郑泰背后站着谁，他没有任何职务能直接干预朝政，但他手里握着司礼监的印。
军需技术储备框架是郑吉的外公设计的，郑吉是执行者，郑泰是授权者，三个人把同一个框架从海西保护计划演化成龙类战力评估，跨了两代人。
郑泰把旧内批副本重新激活时，用的名义是“整理旧档”，这条漏洞在枢密院内部行文规则里是合法的，要堵上它，必须由大理寺和都察院联合提交廷议，修订军需紧急通道的适用范围，但廷议需要时间，而郑泰手里已经有一批被激活的旧内批授权随时可以通过郑吉签发新的调阅令。
郑大人把手按在卷宗上，说沈通判已经从岭南启程回京，岭南案卷中存有大量军需紧急通道被滥用的证据，涉及时间更早，涉及人员更多。
他在岭南查了好几年，把军需紧急通道的每一次滥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包括最早把海西保护计划借壳复活为军需技术储备框架的那份原始签呈。
那份签呈的起草人署名是兵部武库司主事，但真正主笔的人是郑泰。他手里有一份极关键的物证，多年前，郑泰起草的那份秘密奏折的草稿残页，上面有郑泰自己的笔迹，右下角还留着先帝批复的残痕：“海西非军需，勿复言。”沈通判在岭南一间废弃的档案库房角落里翻到了这份草稿，被水泡过，边角已经烂了，但字迹仍清晰。
他正带着这份证据赶回临安。
傍晚时分，秦五娘把饺子端上桌，饺子皮极薄极韧，馅是藤椒猪肉的，她还在其中一个饺子里包了一枚铜钱，谁吃到这枚铜钱，明年一年都有好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