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皮白净,胡须修得极整齐,嘴角挂着极淡的笑意,和多年前裴明远坐在市舶司正堂公案后面捻胡梢时的笑容如出一辙。
他拱手行礼,自称是港务协理衙门主事,姓马,单名一个“庸”字,原是明州府通判,半年前调任旧港,受枢密院与兵部双重委派,统筹旧港海防工事与铁料调配事宜。
他说听闻龙图阁感龙士赵先生莅临旧港,特来拜会,又说今日来得正好,京畿龙事协理处近日在旧港设立了一处龙类实验场,专事培育新型海防龙种,已邀请龙图阁派感龙士前来做龙炁检测,不想赵先生亲自来了,言辞极客气,礼数极周全,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瘸腿桌前,没有接他的客套,只是问他龙类感化司筹备处与京畿龙事协理处是什么关系?
马主事的笑意在嘴角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说协理处是奉旨设立的龙类技术研发机构,筹备处是协理处的前身,如今已正式挂牌,枢密院顾大人亲自督办,兵部与户部联合拨银,所有手续均经朝堂廷议,合法合规。
赵明远从怀里取出那份被冷杉发现的涂改公文,放在桌上,密奏被驳回,几十年后以筹备处名义借尸还魂,马主事没有低头看那份公文,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反而更温和了些,像是面对一个不懂规矩的晚辈。
他说密奏是多年前的老皇历了,如今筹备处已正式更名,廷议记录、拨款批文、官署印信一应俱全,他今日不是来翻旧账,是诚心实意请龙图阁派感龙士为实验龙种做龙炁检测,银硝配方改良之后龙炁适应性大幅提升,再没有明州废盐场那种粗暴催化的问题。
他们需要感龙士的专业意见,需要龙图阁的背书。
赵明远把竹杖在瘸腿桌上轻轻顿了一下,没有说话,马主事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门外,门外,墨鳞正从旧码头方向飞过来,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晨光中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
它没有发出威胁声,没有展开双翼做出攻击姿态,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经历司门口,把尾巴盘成一个半圆,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邓经历养在门口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马主事的目光与墨鳞那双翡翠色的竖瞳对视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拱了拱手说不打扰赵先生查阅档案,他在实验场恭候大驾,随即转身走出经历司,官靴落在青石板上的节奏仍然不紧不慢,但走出巷口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步。
邓经历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加盖兵部武库司官印的调拨令,签章人同样是顾维钧,但调拨日期是两天后,数量是一万两千斤,他说上一批还没运完,下一批调拨令已经签好了,这说明旧港的银硝库存正在加速消耗,实验场的龙种培育已经进入了批量扩产阶段。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那厚厚一叠誊抄副本上轻轻按着,他没有抬头,声音压得极低极稳,让赵明远把龙皮纸副本交给他归档。
赵明远把龙皮纸副本交还给邓经历,邓经历接过副本放进铁柜最底层那格抽屉,重新上了三道锁,把钥匙收回袖子里,他的手很稳,和多年前裴明远案发时他把那厚厚一摞硫磺调拨单放在沈通判面前时一模一样。
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经历司门口,望着巷口方向,旧港的晨雾散了,港务协理衙门的朱漆大门在日光下格外刺眼,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两个穿新式官服的差役,腰间佩的不是刀,是龙炁镜,和冷杉手里的新版龙炁镜外形一样,但镜框是新铸的,镜背上没有嵌任何龙鳞样本。
他不打算就这么直接去实验场,马主事嘴上说请感龙士做龙炁检测,实际上是想让龙图阁在实验场正式亮相,让外面的人看到“龙图阁感龙士已确认银硝配方安全可靠”。
一旦他在检测报告上签字,银硝铁鞍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以“经龙图阁认证”的名义进入批量生产,而龙炁镜将照不出任何问题。
他蹲下来看着墨鳞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那片鳞片上嵌着废盐场的盐晶、地肺的硫磺、诏狱暗渠的硝霜、冰崖古龙托付的原始频率,以及龙脉核心共振时所有被血誓反噬的战龙同时在燕山南北发出的低鸣。
他说我们得先回一趟龙角礁,沧溟号的龙骨在那里搁了那么多年,龙钥需要用它做一次完整的频率回溯,把所有被银硝配方记录过的龙炁波动全部重新激活,找到每一头被测试的龙留下的反抗频率。
那是它们在被迫吞下银硝时用最后的自主意识发出的共鸣,龙炁镜照不出来,但断笛能,那些反抗的频率就是铁证,证明银硝配方的改良从未消除对龙炁的伤害,只是把伤害从粗暴的撕裂变成了温柔的侵蚀。
他跨上墨鳞的背,追云站在墨鳞背上,右前蹄轻轻踩了一下墨鳞的鳞片,墨鳞展开双翼,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正午日光下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旧港的青石板路在身后渐渐变小,港务协理衙门的朱漆大门仍敞开着,马主事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黑影,手里的茶盏已凉透。
他身后实验场的方向,新培育的龙种正在铁笼里发出极低极轻的呜咽,它们的龙炁尚未被完全侵蚀,还在用本能对抗着嵌在食槽铁架上的靛蓝纹路,那些呜咽极轻极细,与多年前明州废盐场铁门后迷失之龙的沉闷悲鸣如出一辙,只是在改良配方后变得更不易被龙炁镜捕捉。
巷口拐角处,一个挑夫卸完货正蹲在墙根下喝水,水碗粗粝,缺了个口,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往扁担上一搁,挑起担子往码头走,担子沉,扁担在肩上弯成一道弧。
他经过邓经历的门口时,往里瞄了一眼,没有停,继续走,邓经历坐在瘸腿桌前,把刚誊完的最后一份调拨单副本码进抽屉,窗外那盆文竹被墨鳞临走时,碰落了一片细叶,落在青石板上极轻极脆地响了一声。
他面皮白净,胡须修得极整齐,嘴角挂着极淡的笑意,和多年前裴明远坐在市舶司正堂公案后面捻胡梢时的笑容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