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宁安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坐在椅子里的顾长平。这是他在塘报上反复看到的名字。沙沟营、徐州,踩着上万建奴尸骨爬上来的江北提督。
孙宁安抱拳行礼:“罪将孙宁安,见过顾提督。”
顾长平看着这个缺了半根小指的汉子。渤海湾那把火烧得够绝,连云港那十艘大船也是他一手开进巢湖的。这种拿命赌前程的人,好用。
顾长平没客套,直接切入正题:“大冶铁矿的生铁,每个月要顺江运到庐州。左良玉现在被李自成堵在武昌,一旦他弃城逃跑,长江水道就成了李自成或者沿江水匪的盘中餐。”
“庐州需要一支能护航、能打跳帮战的内河水师。巢湖船坞的龙骨已经铺下去了,船造出来没人会开,就是一堆废木头。”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孙宁安的脸:“大司马把你借给我,我只看一样东西。能不能在半年内,给我带出一千个在风浪里开炮不手抖的水手?”
孙宁安迎着顾长平的目光,脸上的海风疤挤在一起,咬字极重:“给足粮食和火药,半年出不来水军,提督砍我的脑袋。”
“好。”顾长平转头看向沈廷扬,“水师的架子,有他这句话就行。”
沈廷扬摆摆手。周勇上前,带着孙宁安退出书房,反手带上厚重的木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地龙的炭火在角落里爆出几颗火星,热气在阴冷的空气中翻滚。
沈廷扬端起茶盏,拂开浮沫,饮了一口热茶。顾长平今夜冒险过江,从湖广的李自成讲到武昌的左良玉,又把孙宁安这枚棋子要走。但他知道,这远不是结束。
“大冶的铁解决了。”沈廷扬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脆响,“你深夜过江,总不至于只为了借一个水师降将。”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书房正中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他的视线在江淮、中原、湖广之间游走。
“借人是第一件事。”顾长平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河南的位置,“第二件事,我想跟大司马谈谈大明朝的病根。”
“大司马,大明立国两百七十余年,如今流贼四起,建奴叩关,这大厦将倾的病根,到底长在哪块肉里?”顾长平开口,声音平直。
沈廷扬端起茶碗:“朝政党争,天灾连年,九边缺饷。”
“这只是表象。”顾长平指节敲击在河南开封的位置,敲在羊皮地图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病根在土里。在河南,在湖广,在全天下的良田里。”
顾长平转过身,面对这位大明兵部尚书:“中原赤地千里,流民如蝗,真的是因为老天爷不下雨?”
“河南的良田,福王、唐王等王公宗室占去了一半,剩下的被地方官绅、豪门大户圈占隐匿。”
“底层佃农种着别人的地,交着七成以上的租子,还要承担朝廷分摊下来的辽饷、剿饷、练饷。一亩地打出来的粮食,连塞牙缝都不够。老天爷不下雨,他们死;下了雨,交完租税,他们照样得饿死。”
沈廷扬脸色发沉,拿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这些事朝堂上的大员心知肚明,但没人敢把这层纸捅破。宗室和缙绅是大明的基石,动了他们,大明就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