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庐州。
小冰河期的严寒,雪连着下了七天,积雪及膝。城北大校场,风卷着冰碴子砸在兵卒的冷锻铁甲上,细碎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四万步卒方阵列开,横平竖直,一直排到校场尽头。一万名前军,一万名陷阵营,外加两万从溃兵里拔出来的精壮。没人出声,几万道呼吸在队列上空聚成灰白色的浓雾。
这一个月,黄得功把这群人按在雪地里死练。挖坑、埋设地雷、退却、翻滚、结成长枪阵。一套动作反反复复,练死了两百多个,冻残了五百多。如今剩下的四万人,被北风和军棍硬生生敲打成了铁木。
校场东侧,几百辆辎重车用油布盖得严密。车轱辘上绑着防滑的草绳。里面装的全是兵工厂日夜不歇赶制出来的压发铁雷和榆木炮。赵石头带着几十个陷阵营老兵,手里拎着出鞘的绣春刀,死死盯着那些推车的辅兵。
“手脚都放轻点!”赵石头一脚踹在个辅兵的屁股上,“车里装的都是火药。磕了碰了,连人带车直接送你们上天。推不稳的,现在就滚出列,老子先剁了你们的手!”
辅兵们闭紧嘴巴,推车的手攥得更紧。
高台上,顾长平一身飞鱼服,腰跨绣春刀,俯视着下方的方阵。旁边,黄得功斜倚着方天画戟,脸上的刀疤冻得发紫。王七站在另一侧,像一尊木雕。
没有杀猪宰羊,没有祭旗,更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陈词。
辅兵推着独轮车,沿着阵列缝隙穿行。陶罐里的烈酒倒进木碗,顺着人手传过去。每人灌下一口,喉咙里燃起一把火,将四肢百骸的寒气压下。干粮袋挂上腰带,火铳兵检查引药,长枪兵紧了紧绑腿。
一队快马撞开大校场的营门,踩着满地积雪飞奔而来。
马背上的骑士披着厚重的黑熊皮大氅,兜帽边缘挂满冰凌。战马在点将台下急停,马蹄扬起一蓬雪雾。
沈廷扬翻身下马,把马鞭丢给周勇,大步踏上木阶。
他连夜从金陵过江,跑死换了三匹马,赶在出兵的吉时前到了庐州。
顾长平迎上去,引着沈廷扬进了点将台后的避风角楼。
角楼里没生火盆。
沈廷扬扯下头上的兜帽,解开大氅,露出里面的绯红官服。他没寒暄,直奔主题。
“兵部的案头,没有收到你的军奏。”沈廷扬声音沉稳,字字砸在木板上,“四万人离开驻地,北上山东。不上报朝廷,不通报友军。你以提督的身份调兵,这叫无令擅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