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儿跟我自己家有关，是我妈的亲身经历。我妈这个人，一辈子不信鬼神，见了庙都不拜的那种。但她唯独对一件事讳莫如深，每次提起来脸色都会变。我小时候不懂事问过一次，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后来长大了她才跟我讲的。
这事儿发生在我妈十七岁那年，也就是七十年代末。我妈老家在皖南一个县城边上，那时候还没搞改革开放，家家户户都穷，住的都是土坯房或者砖木结构的老房子。我妈她们家兄弟姐妹多，她是老五，上面有四个哥哥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大家子人挤在一栋老房子里，那房子是她爷爷那辈盖的，前后三进，住了好几房亲戚。
我妈的房间在第二进的东厢房，不大，就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条桌。窗户是那种木格子的，糊着泛黄的窗户纸，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对面就是邻居家的山墙。
那时候农村没电，晚上照明靠煤油灯。我妈说她从小就不怕黑，走夜路从来不回头，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胆子大。但那年入秋之后发生的事，把她吓得好几年都不敢一个人睡觉。
事情得从我们家隔壁说起。我们家隔壁住着一户姓孙的人家，老两口带着一个儿子。那儿子叫孙大壮，二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的，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那年秋天，砖瓦厂出了事故，孙大壮被塌下来的砖垛砸中了，人当场就没了。
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我妈正跟我姥姥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她说那天整个村子都炸了锅，孙家老太太哭得在地上打滚，嗓子都哭哑了。那场景她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孙大壮前一天还从她家门口过，跟她打了声招呼，说买了辆新自行车，第二天要骑到镇上去显摆。结果自行车还没骑上，人就没了。
孙大壮的头七刚过，村子里就开始传闲话。有人说晚上路过孙家门口，听见里面有男人咳嗽的声音。还有人说半夜看见孙家的厨房灯亮了，灶台前面坐着个人影，以为是孙大壮他爹起夜，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这些话当时我妈听了根本没当回事，觉得就是村里人嚼舌根。
但没过几天，她自己就碰上了。
那天晚上我妈睡觉睡得晚，因为她二姐也就是我二姨要出嫁，她在帮忙绣枕套。大概绣到半夜一两点钟，她实在困得不行了，吹了灯准备睡觉。刚躺下没一会儿，她就听见外面巷子里有人走路。
她说那个脚步声特别清楚，是布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以为是她大哥晚上出去上厕所回来，就没在意。但那脚步声走到她窗户底下的时候，忽然停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的，近得就像那个人贴在她窗户纸上说话。
“有人吗？给我口饭吃。”
我妈说那个声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粗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又渴又饿，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她当时就僵住了，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她跟我形容过那个声音的细节，说她隔着窗户纸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那个人又说了一遍：“有人吗？给我口饭吃。”
我妈吓得浑身发抖，把被子蒙在头上，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过了大概几分钟，外面没动静了，她以为人走了，刚松一口气，就听见窗户纸上传来“沙沙沙”的声音。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是有人用手指甲在窗户纸上轻轻划拉。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慢，就像在试探窗户纸后面有没有人。
我妈说她当时吓得差点晕过去，把被子蒙得死死的，大气都不敢出。那个声音响了一阵子又停了，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回是往反方向走的，“啪嗒、啪嗒”，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户外面去看。巷子的地面是干裂的泥土，看不出什么脚印。但她注意到窗户底下的墙根处，有一小片窗户纸被划破了，破口不大，就指甲盖大小，像是被人从外面抠了一下。
她把这事儿跟她爸也就是我姥爷说了。我姥爷听完沉默了半天，问我妈那个声音听起来像谁。我妈说想不起来，就觉得那个声音闷闷的，说话的时候像含着一口什么东西。我姥爷抽了根旱烟，跟我妈说：“这事儿你别往外传，晚上把窗户从里面用木板顶上。”
我妈没往外传，但她第二天晚上就睡到了我姥姥屋里，打死也不回自己屋了。
又过了几天，村子里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妈彻底相信那天晚上她听到的不是活人。
孙大壮他妈在收拾儿子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孙大壮出事那天早上，因为赶着上班，没吃早饭就出门了。砖瓦厂的人后来告诉她，孙大壮被砸中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口馒头，是工友给他的。他咽下去一半，另一半还在嘴里就被砸倒了。
我妈听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整个人从头凉到脚。她说她突然就明白那个声音为什么听起来闷闷的、像含着东西，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说“给我口饭吃”——这人死的时候肚子里是空的，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半口馒头。
后来我姥爷瞒着所有人，半夜里端了一碗饭放在孙家的院墙外面，第二天早上那碗饭还在，但米饭的颜色变成了灰扑扑的，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我姥爷把碗收回来，对着那面墙烧了刀黄纸，念叨了几句，从此以后那个声音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妈跟我说完这件事，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她说：“我后来当了医生，在急诊室见过无数死人，从来没怕过。但那天晚上那个声音，你让我再听一遍，我还是会怕。不是怕鬼，是怕那种声音里头的苦——一个人死了，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就想吃一口饭。”
这个事儿跟我自己家有关，是我妈的亲身经历。我妈这个人，一辈子不信鬼神，见了庙都不拜的那种。但她唯独对一件事讳莫如深，每次提起来脸色都会变。我小时候不懂事问过一次，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后来长大了她才跟我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