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咱们说到，月亮底下那三个人站了好一阵子，谁也没说话。白翻译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贾贵和黄金标也没了往日那副互相提防的德行。三个人愣是站出了几分共同苦命人的意思。黑藤那边也没闲着，他桌上的文件里就写着这三个人的名字，琢磨着怎么他们的动摇。

咱们再说贾贵。

这天夜里，贾贵从侦缉队出来，照例走那条回家的道儿。这条道儿他走了好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哪儿有个坑哪儿有块砖。贾贵嘴里哼着小曲儿，想着回去喝碗热汤就睡觉。这人有个毛病，一到晚上就饿得慌，非得垫补点东西才能睡着。

走到城隍庙后头那条小巷的时候，贾贵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也不知道哪儿不对劲，就是后背发凉，汗毛竖起来了。贾贵这人虽然怂，但第六感准得很，好几次躲过事儿都靠这个。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眼睛往四下里踅摸。

这一踅摸不要紧，差点没把贾贵的魂儿给吓飞了。

前头不远的大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贾贵，穿着普通的庄稼人衣裳，可那身形贾贵太熟悉了。宽肩膀，细腰身，往那儿一站就跟棵老松树似的，纹丝不动。

贾贵当时腿就软了。

他认出来了。

那是石青山。

八路军武工队的石青山。

上次石青山见他，把他绑在树上，贴了张的条子，差点没把贾贵吓出个好歹来。这回又碰上了，贾贵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跑！

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一步都迈不动。

贾贵正哆嗦呢，那人转过身来了。

月光底下，石青山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四方脸，浓眉大眼，嘴角还带着点笑模样。可这笑在贾贵眼里头，比阎王爷还吓人。

贾队长，石青山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听着清清楚楚，别来无恙啊。

贾贵差点没哭出来。

石、石队长，贾贵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石青山说得轻描淡写，正好碰见你了。

这俩字儿，差点没把贾贵噎死。

谁信啊！石青山这种人物，路过就路过，还能专门等着跟你打招呼？贾贵一百二十个不相信，可他不敢说，只能脸上陪着笑，等着石青山发落。

石青山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贾贵哪敢过去啊，两腿筛糠似的抖。他想起上次被绑在树上的事儿，那滋味儿可不好受。可石青山说了，他又不敢不去。这人要是发起火来，一只手就能把自己捏咕死。

贾贵磨蹭了半天，才挪到石青山跟前儿。

石队长，您有话请说，我听着呢。贾贵点头哈腰的，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石青山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没说话。

贾贵被他看得直发毛，后背的汗都下来了。

贾队长，石青山终于开口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贾贵愣了一下。

这问的是哪门子话？他以为石青山要质问他当汉奸的事儿呢，没想到上来就问他过得怎么样。这跟预想的不一样啊。

还、还行。贾贵硬着头皮答道，凑合活着。

凑合活着，石青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笑，这话说得实在。

贾贵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干巴巴地等着。

石青山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

坐下说吧，站着你腿打哆嗦，我看着也累。

贾贵依言坐下，可屁股只沾了个边儿，随时准备跳起来跑。

石青山在他旁边坐下了，也不看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贾队长，石青山说，你知道不知道，外头打得怎么样了？

外头？贾贵愣了愣，您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