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西风

朝贡大典后第七天。北京,太上皇行宫。

朱慈炯把那份密报递给叶卡捷琳娜时,她的手指碰到了纸边缘,停了一下。

密报上的字她已经看过了。八千人、叶尼塞河、三天一次。字还是那些字,但放在她手里,比放在朱慈炯手里重。

“你堂兄伊万诺维奇在朝贡大典上跟你说了什么?”朱慈炯问。

“他说了一句。”叶卡捷琳娜把密报放下,“‘彼得不信任你。’”

“不信任你?”

“不信任我。”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很平,“在彼得看来,我背叛了俄国。我标了俄军在西伯利亚的每一个据点,那些情报让赵铁柱打下了七个堡垒。在莫斯科眼里,我是叛国者。”

“伊万诺维奇为什么告诉你这个?”

“因为他也担心。”叶卡捷琳娜看着朱慈炯,“他担心彼得不只是增兵。他担心彼得会派密探来找我。不是找我当内应——我当不了,已经六年了——而是找我‘消失’。”

“消失”两个字说出来时,行宫里静了一瞬。

朱慈炯看着她。二十二岁的女人,金发已经没有雅库茨克时那么亮了,碧蓝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他读不透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很深的东西。

“你想去一趟。”他说。不是问句。

叶卡捷琳娜没有否认。

“陛下,”她开口,声音很稳,但手指在袖中攥着十字架,“我去莫斯科,是回去,是去谈。”

“谈什么?”

“谈边界。乌拉尔山以东是大明的,以西是俄国的。这条线已经画了十年,但彼得不甘心。他不甘心丢了西伯利亚。”

“你去了就能让他甘心?”

“不能让他甘心。但能让他算清楚——继续打,值不值。”

朱慈炯眉头拧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回去很危险。”

“我知道。”

“你是大明的皇太后。但在莫斯科眼里,你是俄国的叛国者。”

“我知道。”

“彼得可能不会跟你谈。他可能把你扣下。”

“他不会。”叶卡捷琳娜的眼睛亮了一下,“因为我是大明的特使,不是逃犯。扣了特使等于向大明宣战。彼得想增兵西伯利亚,但他还没准备好跟大明打一场全面战争。他知道大明的火炮比他多、补给线比他短。他增兵,是试探,不是开战。”

“试探谁?”

“试探新帝。”叶卡捷琳娜看着他,“他想知道,朱慈炯退了之后,新皇帝是不是还硬。如果新帝软了,他就往前推。如果新帝硬,他就缩回去。”

“所以你去了,就是替和垠表态。”

“是。”叶卡捷琳娜站起来,行了一个大明礼——不是俄国的屈膝礼,是大明的福礼,六年她已经做得很标准了,“臣妾请旨,以大明特使身份赴莫斯科,商议西伯利亚边界事宜。”

朱慈炯看着她。他想起六年前在雅库茨克,她站在冰原上,穿着一件过大的貂皮大衣,脸冻得通红,但没有哭。十六岁的女孩,不哭。

如今二十二岁,还是不哭。

“你去,”他最终开口,“但你带一样东西。”

“什么?”

“银票。”

叶卡捷琳娜愣了一下。

“不是银票换和平。”朱慈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叶卡捷琳娜在他开口之前先说了:“彼得要的不是地,是皮毛。”

朱慈炯回头看她。

“我在莫斯科长大,”叶卡捷琳娜说,“每年冬天,皮毛商人在克里姆林宫门口排着队交税。皮毛是俄国最值钱的生意,西伯利亚的皮毛占了大半。他丢了西伯利亚,等于断了半个国库。”

朱慈炯点了点头。她说的和他记得的一样,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他凭记忆判断更有说服力。

“所以,”他接过话头,“你告诉他。西伯利亚是大明的,但皮毛贸易可以分。大明开放伊尔库茨克的边市,允许俄国商人来贸易。皮毛运到大明加工,再由大明商人卖到欧洲。俄国人赚贸易的差价,不赚地的产出。”

“他要是不答应呢?”

“那你告诉他——大明的八千门火炮已经对准了乌拉尔山以东的每一个山口。他增八千人,大明增八万人。不是吓他,是事实。”

叶卡捷琳娜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朱慈炯走到桌前,拿起一封信,“这是莱布尼茨写给你的信。他在信里提到,俄国的彼得正在跟欧洲的学者通信,想学西方的技术。你把这封信给彼得看。让他看到,大明的科学不比欧洲差,而且大明愿意分享。”

“分享?”

“分享不是白给。”朱慈炯把信递给她,“是换。换他不再往西伯利亚增兵。换一条和平的边界线。换五十年不打仗。”

叶卡捷琳娜接过信,握在手里。

“陛下,”她轻声说,“您给我的是银票,也不是信,是一把刀。”

“刀?”

“银票是饵,信是钩,火炮是刀。三者合一,彼得没有选择。”她看着朱慈炯,“您让我去,不是让我谈,是让我去逼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逼和谈,都是一回事。”朱慈炯看着她,“你做了六年的桥。桥不只是用来走路的,有时候桥也是用来堵路的。堵住他的路,他才会走你的路。”

叶卡捷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三个月后。莫斯科。

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大明帝国皇太后、特使,乘坐一辆俄国马车,穿过莫斯科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木房子和教堂的圆顶,跟六年前一模一样。风是冷的,跟雅库茨克一样冷。但莫斯科的风里多了一股烟味,是木柴烧的烟。

她没有穿大明服饰,穿了一件俄国的皮裘。不是因为她想念俄国,是因为她要走进克里姆林宫。穿大明服饰进克里姆林宫,是挑衅。穿俄国服饰,是——

“你回来了。”伊万诺维奇在宫门口等她,脸色很复杂,“卡佳。”

“伊万。”她叫了堂兄的名字,用俄语,“我来见沙皇。”

“他不想见你。”

“他会见的。”叶卡捷琳娜从马车里下来,整理了一下皮裘,“我是大明的特使,不是逃犯。他不见特使,等于宣战。他还没准备好。”

伊万诺维奇看着她。六年,堂妹变了。当年那个冻得通红的十六岁女孩,如今站在莫斯科的雪地里,腰板笔直,眼神像乌拉尔山的矿石——冷、硬、不反光。

“卡佳,”他压低声音,“彼得在等你犯错。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他都会盯着。”

“我知道。”叶卡捷琳娜理了理袖口,“六年前我在大明也被人盯着。朱慈炯盯了我一年,才信我。彼得盯我三天就够了——因为他没有一年。他的军团在西伯利亚待不了第二个冬天。”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铁柱告诉我了。”叶卡捷琳娜走进宫门,“俄军的补给线从莫斯科到叶尼塞河,走陆路要四个月。冬天封路,补给断。八千人没有补给,春天之前就得撤。彼得增兵是虚的,他撑不过春天。”

伊万诺维奇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