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省委家属院附近的一处街角公园包裹得严严实实。路灯的光线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斑驳的碎块,投在长椅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张阳就坐在这光与影的交界线上。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他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他没有动,像一尊融入了夜色的雕塑,只有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公园入口的方向。
口袋里的手机安静如铁,但那块小小的U盘,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布料炙烤着他的皮肤。
那里面的东西,是足以引发汉江省医疗系统一场大地震的雷管。更是他递给秦卫民,用以交换母亲生机和自身前途的,最重的一份投名状。
终于,一束柔和的汽车大灯光线扫过公园入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6L无声地滑到路边,停稳。车牌号很普通,但张阳知道,那是秦卫民的秘书李洪的专车。
车门打开,李洪从驾驶位上下来。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衬衫,而是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不见了在省政府大院里的温和与客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审慎与锐利。
他没有走向张阳,而是绕到车后,打开了后备箱,装作整理东西。
张阳站起身,迈步走了过去。
两人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张阳走到车边,将手伸进口袋,动作自然地仿佛只是在拿一串钥匙。当他的手再次拿出时,那枚黑色的U盘已经消失,而李洪也恰好“砰”的一声关上了后备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上车说。”李洪拉开后排的车门,自己则回到了驾驶位。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中控屏幕发出微弱的光。李洪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台看起来很旧、没有任何联网标识的笔记本电脑,开机。
张阳将U盘递了过去。
李洪接过,插入电脑。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打开了那个加密的文件夹。
Excel表格的白色界面,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
李洪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资金流水。当“赵立言”三个字和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转账记录出现时,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他只是滑动着鼠标,一页一页地向下翻看,像一个冷静的外科医生,在审视一张病入膏肓的CT片。
张阳的心跳,随着他滚动的鼠标滑轮,一点点地加剧。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突然,李洪的右手食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屏幕上,鼠标的光标,正悬停在一行并不起眼的数据上。
收款人:刘德胜。
金额:三十万。
事由:中医药产业园项目前期费用。
车厢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李洪没有说话,但他紧锁的眉头,和嘴角那瞬间绷紧的肌肉线条,已经透露出了一切。
那不是看到猎物的兴奋,而是一种遇到了预料之外的、棘手的麻烦时,下意识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