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越来越响，有人激动地站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拽着坐下。

煤油灯的火苗被声浪震得摇晃，将墙上的人影扯成扭曲的形状。

讲台后面，三个穿中山装的人已经坐定。

中间那个面色黝黑的男人——后来知道他叫雷明州——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左侧的年轻人猛地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吵什么！都闭嘴！”

吼声像鞭子抽过院子。

嘈杂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雷明州清了清嗓子。

煤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法令纹深刻的沟壑。”小鱼村的乡亲们，我是计生办雷明州。”

他的声音干涩，像晒裂的土块，“今晚召集大家，是为了传达重要政策……”

许峥垂下眼睛。

指腹摩挲着条凳边缘粗糙的木刺，耳边那些激昂的宣讲词变得遥远。

他想起出门前妻子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屋里几个孩子熟睡的脸。

夜风穿过院子，带来远处稻田湿润的泥土气息。

话音未落，台下便炸开一个粗嘎的嗓音：“你们这什么办公室的雷主任，是不是说，你们一来，往后家里就只许添一口人了？”

坐在简陋讲桌后的男人清了清嗓子。

他叫雷明州，字句斟酌地回应：“根据八二年起施行的规定，每户家庭确只能生育一个子女。

八二年之前出生的不作数，之后出生的，均属违规。

另外，已有子女的夫妇，从即刻起不得再孕。”

人群里立刻爆出嗤笑。”胡扯！违哪门子法！老子不伺候了！”

一个汉子甩手就走。

像是推倒了头一张骨牌，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身影接连扭身离去。

不过几次呼吸的间隙，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院落，陡然空荡下来，只剩三张孤零零的面孔对着满地狼藉。

空院·余怒

瓜子壳凌乱地铺了一地，几条长凳横七竖八地歪着。

雷明州盯着这片骤然冷却的喧嚣，怔了好一会儿。

他猛地弹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简直……愚不可及！”

重重坐回凳面，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主任，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身旁一个年轻些的干部低声问。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狠劲：“要我说，不来点硬的不行。”

“怎么个硬法？”

雷明州侧过头。

“跟镇上的计生站通气，调人手，一家一户清点。

八二年后落地的娃，一律罚钱！听说这小鱼村的人靠海吃饭，兜里都有几个子儿，先按一户两百块起罚。

查出来怀上的，直接送站里处理。

要是胆敢偷偷生下来……”

那人顿了顿，眼里闪过冷光，“那就翻十倍，两千！看谁还敢！”

雷明州沉默了片刻，下颌线绷紧，最终点了一下头。”照你说的办。

明天一早你去联络，再从派出所请几位同志一起过来。”

“明白！”

次日近午，一行十余人出现在了小鱼村村口。

除了雷明州带来的，还有镇上计生站的工作人员和几名穿着制服的民警。

队伍沉默地开进村道，挨家叩响了门扉。

短暂的平静被骤然打破，犬吠、哭嚷、争执的声浪很快从不同角落涌起，搅乱了这座海边村落惯有的咸腥空气。

海岸边，许峥和几个同伴——阿发、许阳、杨晓晓、洪丽丽——正将钓线抛入起伏的蔚蓝。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孙老二！别钓了！快回去！昨天那帮人闯到你家，要拉你媳妇去……”

岸边那个被叫做孙老二的男人脸色瞬间煞白。

他一把扔开钓竿，骂声混着海风，头也不回地朝着村落方向狂奔而去。

海风裹着咸腥味拂过礁石滩时，村里传来的骚动像潮水般漫了过来。

原本散落在岸边垂钓的几道人影陆续收起竿具，脚步匆匆地往村落方向赶。

洪丽丽拽了拽身旁人的袖口，声音里压不住急切：“走，咱们也去瞧瞧。”

杨晓晓犹豫片刻，目光扫过仍坐在原处的三个青年，最终点了点头。

她转向他们：“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