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底下。
山道上。
有个东西,在爬。
影域散尽的,黑屑,没落定。
像一场烧完的纸钱。
落在,山道上。
落在,酒渍里。
落在他,背上。
一落,就没影了。
玄貔一脉的少主。
兀烈。
两条断臂的断口上。
重新,长出了肉芽。
一小截,嫩红的。
颤颤地,拱着。
像刚破土的笋。
断口,还在渗血。
长一点,渗一点。
那身穿了三日的温文。
这会儿让眼泪泡烂了。
黑甲,没了。
蛮纹,也安安静静。
他就用那半截新肉,撑着地。
一寸,一寸。
往山下,爬。
嫩肉,撑不住分量。
撑一下,塌一下。
塌了,再撑。
石子,磨着肉芽。
磨烂了,还得撑。
方才。
他还蜷在那道影子的褶子里。
外头磨得,天翻地覆。
跟他,没关系。
这位供奉。
他记事起,就在族里。
大祭的夜里,影子开合。
吞过叛奴。
吞过犯错的,天蛮。
影子一抖,干干净净。
连血,都不剩一滴。
族里的老人说。
供奉的影子,比族长的令管用。
他从小,就信。
然后。
褶子,漏了。
天光,扎了进来。
他连人带褶,摔在山道上。
那片遮天的黑,正在头顶散。
撕纸,一样。
撕完,就没了。
他趴在那儿,看了很久。
才想起来,爬。
一边爬,一边哭。
一边哭,一边喊。
“我是玄貔一脉少主。”
“你不能杀我。”
“你杀了我。”
“族内的人,不会放过你。”
“你放了我。”
“我改邪归正。”
“我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你。”
“金山,银山。”
“族里的秘纹。”
“都给你。”
“这座山。”
“连山带花。”
“都,让给你。”
声音,喊破了。
喊一句,呛一口血。
血,糊在山道上。
糊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
从方才,趴下的地方。
到,这会儿。
山道上,还是方才那副,狼藉。
断臂。
碎坛。
酒渍,混着血。
他爬过,自己那两条断臂。
顿了顿。
绕开了。
山道两旁,空的。
叶子底下,一颗脑袋都没了。
满山的花,都在山巅的圈里。
看不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