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抬进来时,几乎看不出人形了。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被血浸透,凝结成暗褐色的硬块。脸上糊满血污和泥土,头发黏成一绺一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最吓人的是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虽然草草包扎过,但还在往外渗着黑血。人已经昏迷,气若游丝。
凤南衣只看了一眼,就认出这人身上穿的是最低等杂役的服饰,但脚上那双沾满泥泞的鞋,却不是宫中制式,更像是走远路的长靴。
“在哪里发现的?”她问。
“回郡主,在西华门外三里处的乱葬岗。巡夜的更夫发现他还有气,认出是宫里人的打扮,报了官。五城兵马司的人正要往宫里送,被我们的人截下了。”影卫低声道,“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昏迷前一直念叨着‘郡主’、‘救命’、‘告密’这几个词。”
凤南衣蹲下身,不顾血腥污秽,伸手探向他颈侧脉搏。脉象微弱混乱,内腑有伤,还中了毒,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她迅速取出随身金针,连刺他几处大穴,先护住心脉,又喂他服下一颗保命丹丸。
丹药入口,化开药力,那血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皮剧烈颤动,竟慢慢睁开了。那是一双充满血丝、极度惊惧痛苦,却又带着一丝狂热的眼睛。
他看到凤南衣,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郡……郡主……永宁……郡主……”
“我是凤南衣。”凤南衣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是谁?要告诉我什么?”
“奴……奴才……小……小顺子……”他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血沫从嘴角溢出,“原……原在……安郡王府……马厩……喂……喂马……”
安郡王府!凤南衣眼神一厉。
“安郡王……他……他要杀我灭口……”小顺子眼睛猛地瞪大,充满恐惧,“我……我偷听到……听到他和一个……一个南疆人说话……在……在王府后园……地窖……”
南疆人!凤南衣心猛地一沉:“听到什么?慢慢说。”
“他们……他们说……‘乱神散’……好用……下次……下次用‘蚀心蛊’……直接……直接控制皇帝……”小顺子喘得厉害,胸口那个血窟窿随着呼吸起伏,涌出更多黑血,“还说……叶贵妃……废了……静嫔……棋子……太子……蠢……可以利用……扳倒烨王……就……就……”
“就怎样?”凤南衣追问。
“就……就能迎回……真正的……真龙……”小顺子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低。
“真龙?什么真龙?说清楚!”凤南衣握住他冰冷的手,将一丝温和的内力渡过去。
小顺子得了这点力气,精神微微一振,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道:“安郡王……他……他不是先帝血脉!他爹敬亲王……是……是太妃和南疆巫医私通所生!他……他身上流着南疆肮脏的血!他要……要颠覆大晟江山!他和南疆巫蛊教……勾结!这次……这次皇上的蛊毒……静嫔……都是他……他和巫蛊教……联手……”
说完这石破天惊的一段话,小顺子仿佛用尽了所有生命力,眼神迅速灰败下去,只有嘴唇还在无声地开合,反反复复,只有几个破碎的音节:“证据……地窖……账本……巫蛊像……救我娘……西城……柳条巷……”
声音戛然而止。他眼睛还睁着,望着虚空,但瞳孔已经彻底散了。
死了。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炸响。
安郡王百里稷,不是先帝血脉?是太妃和南疆巫医私通所生?他和南疆巫蛊教勾结,谋害皇帝,意图颠覆江山?
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简直像一道惊雷,劈在凤南衣心头,让她呼吸都为之一滞。
但震惊过后,是冰冷的理智。这小顺子来历不明,重伤将死,所言是真是假?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故意栽赃,混淆视听?甚至,这根本就是安郡王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抛出这个惊天秘密,实则是为了掩盖更深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