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南门外,哭丧车排了半里。还没到初一,城墙上已经挂起除疫白幡。守门兵全用湿布蒙脸,长枪不查车内,只挑车轮。轮上若沾蓝盐,便从小门放行;没有的,一律赶去官道旁等着。路边坐满了人,有挑菜的、送炭的,也有抱孩子来看病的。太阳晒到头顶,没人敢讨水。
陆峰他们用的正是截下来的黑漆棺车。碎掉的车轮换过,车帮还留着烧痕。邹海扮赶车人,两个旧甲骑士换上孝衣,赵孟秋躺进棺里,母砂坛压在他脚边。苏青梅和林婉儿扮作送丧妇人,脸上抹了灶灰。苏青梅不会哭,只能低着头,林婉儿倒是红着眼,倒不是装的,进城前给陆峰换针时叫烟熏了一回。
陆峰藏在棺底夹层。里头又窄又闷,右腿被木板压得没知觉,反倒省了疼。他耳边贴着车轴,每走一段,便能听见城砖下传来的空响。
南门校尉用枪杆敲了敲棺盖:“哪家的?”
邹海道:“死人驿接来的,黄泉不收客。”
校尉眼神一变,低声答:“青州有空城。”
他没再验人,反而从袖中摸出四块新木牌。牌上没有姓名,只刻着南门坊号,背面还粘着一层湿蜡。
“进城往右,别走衙门街。未时前把东西送到盐仓,迟了连你们一块烧。”
苏青梅垂着头,手指在袖里轻敲车帮。一下,停一停,又两下。陆峰听见了:校尉知情,门内有接应。
车过门洞时,棺底空响忽然变沉。陆峰用指节敲回两声,让邹海记住。城墙下埋了东西,不是一道旧沟。那东西一路往南坊延伸,方向正对盐仓。
街上比城外更静。家家门板紧闭,门缝里却都有人看。墙上贴着沈文的疫令,墨还新:凡藏匿无牌疫户者,全家迁入南仓熏治。令下盖着知府大印,旁边画了一张无眉无鼻的人脸,说是疫后溃烂,百姓见了须报官。
可陆峰一路听见的脚步,至少有十几个人戴着这种脸。他们走路不遮掩,腰间木牌碰得咔咔响。真正的青州百姓反倒躲在屋里,不敢露面。
卖烧饼的炉子还热,摊主不见了。案板上留着半张饼,边沿被人掰过一口。赵孟秋躺在棺中闻见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守在车旁的假衙役扭头看棺材,邹海赶紧哭:“我兄弟死前饿啊,到了阴间也惦记这口。”
那衙役嫌晦气,啐了一口走远。赵孟秋在棺里憋着气,过了半条街才小声骂:“回头我买十张。”
“先欠着。”苏青梅低声道,“朝廷今日账多。”
盐仓在城南旧河道旁,青砖围墙足有两人高。大门外架着柴堆,几十名府兵提着油桶来回走。仓里没有哭喊,只有闷闷的撞门声,像许多人拿肩膀一下一下顶木板。
哭丧车还没靠近,门楼上便有人喝问:“母砂到了?”
邹海举起那块没有名字的木牌。对方放下吊篮,让他把坛子送上去。
“人不进去?”
“沈大人有令,送砂的也得烧。你们卸车,站到白圈里等。”
地上果然画着一圈白灰,圈边埋着数十个小孔。林婉儿闻到孔里溢出的甜气,指甲掐了掐掌心。那是麻药,站久了腿便会软。
苏青梅扶着车,像是哭乏了,身子慢慢往下沉。她借车辕挡住手,解开系在陆峰针囊上的焦布带。布带从夹层缝里滑进去,陆峰握住另一头。
一寸,两寸,三寸。这是说门楼三人,墙后还有弓手。陆峰在夹板上轻敲四下。先救人,不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