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曲槛垂杨蒙晓雾(四)

王拓跟在后头,看着他们这般一路行一路谈,心里却比方才更沉静了几分。

先前那一首写的是大景,是楼台,是阁道,是千门万户,是天家园林堂皇盛极的气象。眼下这一路再往深处去,景象却渐渐换了另一种味道。

只见前头水路一折,山石便忽然秀润起来。

长桥不再高扬,反而低低贴着水面卧过去;回廊也不似前头那般开阔张扬,而是绕着花树、贴着水榭、挨着曲岸,一重一重轻轻弯下去。

几株垂杨被暮春风一拂,鹅黄千万缕,细细垂入水中;水边几处繁花点缀,隔着曲栏望去,红白相映,宛如云霞欲坠。

更有几处小亭半掩在花树深处,窗扇微敞,帘影轻动,竟有种不似北地皇家园林、反倒像江南名园一般的柔婉清幽。

乾隆在一处临水曲栏前停下脚步,向外看了片刻,便笑道:

“前头那一带看的是气象,这里瞧着,倒又是另一番韵味于其中。”

永瑆在旁点头道:

“皇阿玛说得是。若前头是大开大阖的盛景,这里便是深园曲院、自见烟霞。景虽不同,妙处却不不遑多让。”

绵恩闻言,回头看了王拓一眼,眼里先已有了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容,挤兑道:

“小兄弟,方才在暖阁里你还推说不擅诗词,结果一开口便是一首能万千气象的。如今这景又换了一路,你可别告诉我,到了这里,你就真没话说?”

王拓一听,眉心都微微一跳,立时便知道,这位兄长是铁了心今儿不肯放过他。

他只得苦笑着朝绵恩一拱手:

“兄长何苦如此逼我?前头那一首,已是勉力应景。若再写,倒真怕露怯了。”

绵恩还未答话,乾隆先回头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

“方才在暖阁里,你也是这么说的。朕瞧你这小皮猴儿,别的本事未必先看出来,推脱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

和珅闻言,忙在旁赔笑道:

“皇上明鉴。景铄公子这哪里是露怯,分明是少年人脸皮薄,不肯轻易自炫。只是人越谦和,才越真挚。若换了寻常少年,早恨不得把满腹诗词都抖出来给人看了。”

绵恩笑道:

“和中堂这话说得倒是。可他越不肯写,我越要逼他写。昨儿我替他扬出了‘本朝容若’的名声,今儿若只得前头那一首,我这个兄长也未免太亏了些。”

王拓听到“本朝容若”四字,耳根又有点发热。

这名头叫绵恩在暖阁里顺口提一提倒也罢了,眼下又拿出来当面逼他,偏偏还逼得极自然,叫他连真推都不好推。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四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