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海兰察府正厅的沉重不同,福康安府后院此刻却是另一番气象。
廊下灯影温柔,风过花枝,吹得阶前几盆晚开的花微微摇动。
屋檐下挂着的琉璃宫灯透出淡黄的光,照在青石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暖纱。
远处有丫鬟压低声音传水、传药,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偶有婆子提着热水匆匆过廊,也都先把裙摆拢住,连鞋底擦过地面的声响都不敢大了。
苏雅便安置在自己院中的暖阁里。
那暖阁原是女眷平日说话歇息之处,窗下摆着一张紫檀小榻,榻上铺着软缎褥子,帐幔低垂。香炉里燃着极淡的安神香,混着药气,倒不熏人,只叫这深夜多了一层静而绵长的温软。
屏风后又点了一盏矮脚琉璃灯,灯焰不高,只稳稳地亮着,照得榻前那一小方天地越发柔和安静。
外头那些刀光剑影、宗人府问案、御前裁断,到了这里,仿佛都被隔在帘外。
只剩女人们压低的声音。
药碗碰着瓷勺的细响。
以及偶尔一两声轻轻的叹息。
阿颜觉罗氏坐在榻边。
她今日也惊了一场,眼角尚有微红,却仍强撑着主母的镇定。
她一手拢着袖子,一手拿温帕子,轻轻替苏雅擦着额角细汗。那动作极轻,仿佛榻上躺着的不是一个外府姑娘,而是她自己膝下娇养的女儿。
她给苏雅擦汗时,指腹偶尔会在她鬓边停一停,像是怕她发热未退,又像是想用掌心那一点温度,把这孩子梦里未散尽的惊怕也一并按下去。
雅澜坐在旁边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盏温水,眼睛也红着。她性子温婉,素来不爱高声说话,今夜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见苏雅睡得不安,便低低对阿颜觉罗氏道:
“额娘,太医说药性已解了大半,只是受惊后心神虚浮,睡足了便好。您也坐了这许久,要不我来守一会儿?”
阿颜觉罗氏摇了摇头。
“我不累。”
说罢,她又替苏雅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像是怕惊醒这睡梦中的人儿。
“这孩子平日多稳重,多会忍。越是这样的人,真受了委屈,反倒更叫人心疼。”
这话说得极轻,可屋里几人都听得懂。
苏雅不是那种一点风浪便要哭闹的人。正因为她平日稳,平日忍,平日把什么都压在心里,今夜这一遭才越发叫人心惊。
若换作寻常闺秀,被逼急了,大哭一场也罢,闹一场也罢,总能把那口气吐出来。可苏雅偏不是这样的性子。她越安静,越叫人怕她把委屈和惊惧一道咽进心里,往后落成一辈子都化不开的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