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听得“聚精会神”,不时点头,偶尔插话提问,将这场“取经”戏码演得入木三分。时间,就在张副市长传授“为官心得”和陈成虚心“学习”的过程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诸成把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外三条街的隐蔽巷口,熄了火,迅速换上一身灰扑扑的夹克,戴上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像一个深夜回家的普通打工人,脚步匆匆但毫不引人注目地融入了昏暗的街灯下稀疏的人流中。
目标藏身点,就在这个名为“向阳里”的九十年代建成的老旧小区最深处。根据陈成通过特殊渠道反复确认的情报,那个叫孙德胜的前“天元”集团滨江新城项目部财务主管,在被“天元”豢养的讨债公司逼得妻离子散、仓皇逃离后,就躲在他一个早已断绝来往多年的远方表舅家位于顶楼加盖的违章小屋里。
诸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在他耳中却如同擂鼓。他必须快,比任何可能盯着孙德胜的人都快!街角那辆熄火但车窗贴得漆黑的面包车?路口那个靠在电线杆上、看似无所事事却不时扫视四周的男人?每一个都像是悬在孙德胜头顶的利刃。
小主,
他穿过狭窄、堆放着杂物的楼道,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霉味。顶楼加盖的铁皮屋近在眼前,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着。
诸成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像一只壁虎,无声地贴在斑驳的墙壁上,耳朵紧贴着冰冷的门缝。
里面……有声音!
不是一个人!
一个带着浓重本地口音、压得极低却充满戾气的男声正粗暴地威胁着:“……姓孙的,林老板的耐心是有限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卷了项目上的钱跑路,以为躲在这耗子洞里就没事了?老板说了,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哥几个保证你下半辈子舒舒服服……”
紧接着,是一个虚弱、惊恐、带着哭腔的声音,那是孙德胜:“我……我真没有!那钱不是我卷的!账目……账目对不上……是有人栽赃!东西……什么账本?我没见过!你们杀了我我也拿不出来啊……”
“放你娘的屁!”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加凶恶,“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给我搜!”
铁皮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剧烈的翻箱倒柜、打砸东西的噪音,伴随着孙德胜绝望痛苦的哀嚎和呜咽。
诸成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淬了火的刀子!他妈的,来迟一步?人就在里面被堵住了!
里面有三个人!听动静,至少两个是打手!
硬闯?以一敌三,还是在狭小空间内,他没有绝对的把握瞬间控制局面,更无法保证被吓得半死的孙德胜不被对方狗急跳墙当成人质甚至灭口!
时间不等人!
诸成的目光像鹰隼般飞速扫视周围环境——狭窄的楼道,堆满杂物的楼梯转角,下方住户紧闭的房门……就在他左侧下方一户人家的锈蚀铁门上方,吊着一个布满灰尘的老旧电表箱。
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向下窜出半步,同时右臂灌注全力,闪电般挥出!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坚硬如铁的拳头狠狠砸在那个电表箱的塑料外壳上!
咔嚓!稀里哗啦!
劣质的塑料外壳应声碎裂,里面裸露的电线被巨大的冲击力扯断,蓝色的电火花在黑暗中骤然爆开,发出刺目的亮光和“噼啪”的炸响!
几乎是同时,“轰”的一声,整个“向阳里”小区的五、六、七号楼,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哎哟!怎么回事?”
“操!停电了?”
“妈的,谁家电器短路了?”
楼下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开门询问声,混乱的脚步声开始在楼道里响起。
铁皮屋里粗暴的打砸声和威胁声戛然而止!
“艹!怎么回事?”那个凶恶的声音惊疑不定地低吼。
“外面……好像停电了?楼下也乱了……”另一个声音带着点慌乱。
借着窗外远处高楼上微弱城市光污染透进来的一丝光线,诸成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重新贴回铁皮屋门边,屏住了呼吸,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等待着最佳的扑击时机。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包厢里的气氛,在陈成“虚心请教”老旧小区改造经验后,似乎缓和了许多。张副市长找回了“指点江山”的感觉,谈兴颇浓。然而,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表面的和谐。
笃笃笃!
敲门声显得很着急,不等里面回应,包厢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张副市长的秘书小李脸色有些发白地探进头来,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直接看向张副市长。
“市长……抱歉打扰您和陈书记,有紧急电话。”秘书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但在寂静的包厢里依旧清晰。
张副市长被打断,眉头不悦地皱起,刚想呵斥秘书不懂规矩,但看到秘书那异常的脸色和眼神,心头猛地一跳。作为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他瞬间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紧急电话”。
“哦?”张副市长不动声色,但眼底的从容消失殆尽,涌起一丝警惕的阴霾。他看向陈成,脸上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老陈,你看这……”
陈成立刻善解人意地站起身,主动拿起茶杯:“您先忙正事,正好我也去趟洗手间。”他非常识趣地避开了这个可能涉及私密信息的场面。
张副市长点点头,目送陈成走出包厢带上门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冰封。他盯着秘书,声音低沉而冰冷:“说,什么事?”
秘书快步上前,几乎是贴到张副市长耳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紧张,甚至有一丝颤抖:“市长,是……是林老板那边……出事了!刚接到消息,他们派去‘请’孙德胜回来‘谈谈’的人……”
秘书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面对未知灾祸的恐惧:“……在向阳里小区那边,人没‘请’到,还……还被断电了!整个小区几栋楼都黑了!孙德胜……孙德胜好像……不见了!”
什么?!!
张副市长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从舒适的圈椅上弹了起来!他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着,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惨白!刚才的从容、掌控、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坏消息砸得粉碎!
小主,
孙德胜不见了?在他们的人动手的时候?还闹出了断电整个小区的大动静?
这绝不是意外!这绝对是……有人截胡!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张副市长的尾椎骨直冲头顶!他猛地看向紧闭的包厢门,陈成刚才出去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晃动。难道是……他?!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住他的心脏!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惧,混合着被愚弄的滔天怒火,轰然在他胸腔里炸开!
与此同时。
陈成并没有走向洗手间,他就在包厢外不远处的廊柱旁,背靠着冰冷的柱体阴影,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光线下明灭。
他看似在放松,但耳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包厢门内隐约传出的、情绪激动的低吼和秘书惶恐的回应碎片——“断电”、“不见了”、“林老板急疯了”……
陈成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掩盖了他眼底骤然闪过的凌厉寒芒。
成了!
诸成得手了!
滨江新城这盘棋上,孙德胜这颗被对手死死按住的“死子”,被他硬生生地、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劫走了!这无异于在他精心布置的堡垒中心,引爆了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
指尖的香烟在无人注意的角度,被他无声地捻灭。陈成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西装,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儒雅、波澜不惊的神情,迈着从容的步伐,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他的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消息,从未传入他的耳中。
他刚走到洗手间金碧辉煌的门口,口袋里的手机,再次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陈成脚步不停,自然地推门而入。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感应灯光安静地倾泻而下。他走到最里面的独立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